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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灼在疏影軒里整理書稿,桌上攤開著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外文期刊。她最近在研究無線電傳播理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注解。偶爾抬頭望向窗外,她心里盤算著父親看牙是否順利,想著等他回來要問問牙還疼不疼。
小樹在院子里和灰鶴玩的不亦樂乎,丫鬟小翠跟在他身后,小心地護著。
管家吳碌正在核對今日的賬目,一切都如往常般井然有序。
誰也沒有料到,一場驚天噩耗正在逼近。
晚上八點,公館外突然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刺耳得讓人心驚。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固有的寧靜。
張佩如手中的針線頓了頓,正疑惑間,只見吳道時快步走進院子,身后跟著幾個神情肅穆的隨從。他一身軍裝筆挺,但面色蒼白得可怕,步伐也比平日急促許多。
慎之?張佩如放下繡活,起身迎了出去。
吳道時在母親面前站定,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情緒,但眼中的悲痛卻掩飾不住。
母親...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請您...請您先坐下。
張佩如的心猛地一沉。她太了解這個兒子了,若不是天大的事,他絕不會如此失態。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強作鎮定,但聲音已經帶著顫抖。
這時,吳灼也從房里走了出來,看到哥哥異常的神色,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吳道時環視四周,見下人們都圍了過來,沉聲道:吳叔,讓所有人都到前廳來。
管家吳碌見情形不對,連忙吩咐下人們集合。小翠牽著小樹的手,也匆匆從院子里進來。小樹還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睜著大眼睛好奇地張望。
當下人們在前廳聚齊后,吳道時站在眾人面前,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他看見母親強作鎮定的面容,妹妹擔憂的眼神,小樹緊繃的小臉,還有那些跟隨吳家多年的老仆們...這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帶來的是別的消息。
母親,吳道時終于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父親...今日在從德國醫院回來的路上...突發急病...
張佩如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但她仍強撐著:什么病?現在在哪家醫院?我們這就過去。
吳道時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血紅:父親...已經...去世了。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在整個前廳炸開。
張佩如整個人晃了晃,若不是吳灼及時扶住,幾乎要癱軟在地。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不可能...她終于擠出幾個字,早上還好好的...還說看完牙要去買稻香村的點心...
吳灼緊緊扶著母親,眼淚簌簌的落,她看著哥哥,希望能從他眼中看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吳道時悲痛的眼神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哥...吳灼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是...是什么病?
初步診斷是突發性心肌梗死。吳道時艱難地說出這個診斷。
這時,小樹似乎才明白發生了什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爹爹......
整個前廳頓時被哭聲淹沒。老管家吳碌踉蹌著扶住門框,老淚縱橫。他在吳家伺候了三十年,看著吳鎮岳從青年將領成為北洋重臣,又見證了他下野后的淡泊生活。如今,這個他視如親人的老爺,竟這樣突然地走了。
廚娘直接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老爺啊...您怎么就這樣走了啊...她想起老爺最愛吃她做的紅燒肉,每次都會夸她手藝好。如今,再也沒人那樣夸她了。
丫鬟仆役們無不掩面哭泣。吳鎮岳雖然治家嚴謹,但待下人一向寬厚。如今這個家的頂梁柱突然倒塌,每個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悲傷。
在這一片哭聲中,張佩如卻異常地安靜。她推開女兒的攙扶,緩緩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向丈夫常坐的那張太師椅。她輕輕撫摸著椅背,仿佛還能感受到丈夫的體溫。
早上他出門時,還說牙疼了好幾天,終于能治好了...張佩如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說看完牙要去買稻香村的玫瑰餅,說我最愛吃...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背上的雕花,眼神空洞:我該堅持陪他去的...我該堅持的...
突然,她轉向吳道時,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慎之,你老實告訴我,你父親的死,是不是...是不是有蹊蹺?
吳道時沉默片刻,終于沉重地點頭:父親的死應當并非意外。但此事關系重大,還需詳查。請母親放心,兒子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如果說剛才的悲傷還帶著幾分茫然,那么此刻,一種清晰的憤怒和恐懼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吳灼捂住嘴,眼淚止不住的落,她想起父親生前多次拒絕日本人的拉攏,想起那些不懷好意的拜訪,想起父親說過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是日本人,對不對?她的聲音冰冷,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吳道時沒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張佩如緩緩站起身,環視眾人,老爺一生最見不得人哭哭啼啼。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就是走,也要走得體面。
她轉向吳碌:吳管家,安排下去,準備治喪事宜。一切按最高規格辦,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吳道時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看向吳灼和小樹“令儀和小樹扶母親進屋吧,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張佩如沉重地點了點頭。她明白,亂世之中,這個家需要的不再是溫情,而是一個足夠強硬冷酷的掌舵人。
威虎堂的書房內,一切陳設依舊,仿佛主人只是暫時外出。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墨香和雪茄煙味,那是父親的味道。
吳道時獨自坐在父親寬大的書桌后,手中拿著父親常用的那方端硯。書房里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綠罩臺燈在桌面投下昏黃的光暈,將他半張臉隱在陰影之中。
桌上,攤開著父親未寫完的信箋,筆跡蒼勁。
突然,他猛地將手中的硯臺狠狠砸向墻壁!上好的端硯瞬間碎裂,墨汁四濺,在墻上暈開一片猙獰的漆黑!這是他壓抑了數小時的怒火與痛苦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爆發。
但爆發僅此一瞬。
下一秒,他已恢復冷峻。他抽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濺到手上的墨跡,眼神重新變得深不見底,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銳利。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夜的冷風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發絲,卻吹不散他眼中那團冰冷的火焰。
父親,他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輕聲說,這筆債,我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窗外,秋雨悄然而至。而吳道時的心中,一場復仇的風暴正在醞釀。
北平的棋局,因為一顆重要棋子的隕落,即將迎來更加血腥的洗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