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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二年元日,初雪簌簌的落,給什錦花園鋪上了一層白霜。
吳鎮岳的棺槨雖已入土,但彌漫在吳公館內的悲慟與警惕,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重。之前日本人的“吊唁”仿佛只是一個信號,一種無聲的宣告:他們對吳家的“關注”,并未因吳鎮岳的離世而結束,反而變本加厲。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吳灼獨自坐在庭院一角的暖亭里,亭子的琉璃窗隔絕了部分寒氣,卻隔不斷心底的冰冷。她望著枯荷殘葉的池塘發呆。父親生前最愛的那只灰鶴,形單影只地在淺水邊踱步,長長的喙偶爾啄食,發出孤寂的聲響。她手里捧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覺得心頭壓著巨石,透不過氣來。書頁上的字跡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腦海中反復閃現的,是父親遺容的安詳與葬禮那日的冰冷雨水。
突然,前院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粗暴的呵斥和下人驚慌的阻攔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蠻橫地撕裂了宅邸刻意維持的寧靜。吳灼心中一緊,猛地站起身。書本從膝頭滑落,掉在亭子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只見以松室孝良為首的幾個日本軍官,竟旁若無人地闖進了內院!管家吳碌和幾個男仆試圖阻攔,卻被日本兵粗暴地推開。一個年輕仆役被槍托狠狠搗在腹部,悶哼一聲蜷縮在地,痛苦地抽搐著。
松室孝良今日未穿軍裝,著一身看似閑適的和服,腳踏木屐,臉上掛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混合著倨傲與貓捉老鼠般戲謔的笑容。他步履從容,木屐踩在積雪未融的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掃過驚惶的下人,最終落在了暖亭中驟然起身、面色煞白的吳灼身上。他的眼神像黏濕的爬蟲,緩緩掠過吳灼因驚懼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纖細的脖頸。
“吳小姐,不必驚慌。鄙人松室孝良。”松室操著生硬的中文,緩步向暖亭走來,“聽聞府上近日不安,特來探望。”他的語氣輕松,仿佛真是來串門的友人,但眼神中的侵略性卻毫不掩飾。
吳灼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亭柱,那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心臟狂跳,如同擂鼓般撞擊著胸腔。 她強自鎮定,冷聲道:“松室先生,這里是內宅,不歡迎外人。請自重,立刻離開!”
松室仿佛沒聽見,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庭院,目光最終落在那只孤零零的灰鶴身上。“嘖,好鶴。只可惜,只有一只,未免孤單。”他話音未落,突然對身旁的一個日本兵使了個眼色。那眼神輕描淡寫,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殘忍。
那日本兵會意,臉上露出一絲獰笑,竟猛地舉起隨身攜帶的步槍,根本不容任何人反應——槍口黑洞洞地指向那只毫無防備的灰鶴。
“砰!”
一聲刺耳的槍響劃破庭院的死寂!聲音在封閉的庭院中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子彈精準地射穿了灰鶴的脖頸!一股溫熱的鮮血噴濺出來,在灰白的羽毛和積雪的地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那鶴連哀鳴都未能發出,便猛地栽倒在地,灰白的羽毛瞬間被殷紅的鮮血浸透,在灰敗的地面上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鶴腿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著。
“啊——!”吳灼失聲驚叫,雙手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 幾乎暈厥。這鶴是父親的心愛之物,它的死,如同父親慘死的又一次重現,殘忍地撕扯著她的神經。
松室孝良卻哈哈大笑,笑聲尖銳而刺耳, 仿佛完成了一件有趣的游戲。他邁著步子,徑直走到暖亭前,逼近渾身顫抖、倚著柱子才能勉強站立的吳灼。他身上濃重的硝煙味和某種古龍水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松室孝良的目光卻已如跗骨之蛆般黏了上來。眼前少女驚心動魄的美貌瞬間點燃了他最卑劣的占有欲。他咧嘴一笑,帶著令人作嘔的狎昵,“吳小姐,你看,這世道就是這樣。美好的東西,總是容易破碎。”他伸出手,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極其輕佻地、帶著侮辱的意味,向吳灼蒼白冰涼的下巴伸去。白手套的指尖,距離吳灼的皮膚只有寸許,甚至能感受到那令人戰栗的寒意。 “就像你一樣,需要……強者的呵護。”
吳灼猛地偏頭想躲,但恐懼和虛弱讓她動作遲緩。那戴著白手套的指尖,眼看就要觸碰到她的皮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影如同疾風般從月洞門外掠入!速度快得帶起了風聲,卷起地上的幾片殘雪。
是吳道時!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軍呢大衣的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花,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 他面色鐵青,黑色雙眸不再是平日的深沉或冰冷,而是燃著一種近乎實質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暴怒火焰!他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下頜線繃緊如鐵石。 他看到了倒斃的鶴,看到了妹妹驚恐欲絕的表情,更看到了那只伸向她的、骯臟的手!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警告!
吳道時的動作快如閃電!他身形一晃,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已切入松室孝良與吳灼之間,在松室驚愕轉頭的瞬間,松室甚至沒能看清來人的面容,只覺腰間一輕——吳道時的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松室佩戴在腰間的日本刀刀柄!五指收攏,發出骨節用力的輕微響聲。
“鏘——!”
一聲清越刺耳的金鐵摩擦聲!刀刃與鞘內卡榫劇烈摩擦,迸濺出幾點火星! 那把屬于松室孝良的、裝飾華美的武士刀,竟被吳道時徒手悍然抽出!刀身映著陰沉的天空,反射出冰冷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