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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室孝良被斷一臂的消息,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在北平日僑和特務機關內部炸開了鍋。
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部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高級軍官會議室內,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和壓抑的怒火。司令官田代皖一郎中將臉色鐵青,拳頭重重砸在鋪著巨大華北地圖的桌面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八嘎!奇恥大辱!堂堂大日本帝國皇軍軍官,特務機關長,竟在支那人家中被斬斷手臂!這是對帝國威嚴的赤裸裸挑釁!是對天皇陛下的不敬!”他咆哮著,額頭上青筋暴起,“必須報復!立刻逮捕吳道時!血洗吳公館!要讓所有支那人知道,對抗帝國的下場!”
會議室內的少壯派軍官們群情激憤,紛紛附和:
“將軍閣下說得對!必須用最嚴厲的手段回應!”
“殺了吳道時!踏平什錦花園!”
“這不僅是松室君個人的恥辱,更是整個駐屯軍的恥辱!”
就在一片喊打喊殺聲中,一個略顯蒼老但沉穩的聲音響起,是參謀長酒井隆少將。他相對冷靜,指尖點著地圖上的北平城:“司令官閣下,諸君,請稍安勿躁。報復固然必要,但如何報復,需要慎重。”
他環視一圈,目光銳利:“吳道時,并非普通的中國軍官。他是軍統北平站的負責人,戴笠的親信。軍統的手段,諸君想必有所耳聞,他們行事詭秘,狠辣決絕,在暗處的影響力不容小覷。我們目前在北平的駐軍數量,尚不足以支撐全面、公開的軍事行動。若貿然動手,恐怕會陷入被動的治安戰,打亂帝國在華北的整體戰略部署。”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更重要的是,吳道時給出的借口是‘突發狂犬病,自殘’。現場都是他軍統的人,我們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是他動的手。如果強行要人,或者采取過激行動,在國際輿論上,我們會非常被動。英美等國正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難道就這么算了?!”一名激進的聯隊長梗著脖子反駁,“松室機關的仇就不報了?帝國的臉面就不要了?”
“當然不是!”酒井隆眼神一冷,“仇一定要報,但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公開撕破臉的方式。我們需要更隱蔽、更有效的方法。吳道時……必須除掉,但不能由我們直接動手,至少不能留下把柄。”
就在日軍高層內部爭論不休的同時,那些依附日方的北平政要們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偽華北臨時政府籌備委員會主任王克敏的私宅內,燈火通明。王克敏、王揖唐等幾個核心漢奸聚在一起,個個面色惶惶。
“禍事!天大的禍事啊!”王克敏搓著手,在書房里來回踱步,額上冷汗涔涔,“這個吳道時,簡直是瘋了!他怎么敢……怎么敢對松室機關長下如此毒手!”
王揖唐癱坐在太師椅上,拿著手帕不停擦汗:“誰能想到他如此不計后果!這下可好,日本人震怒,萬一他們不管不顧,真要動武,這北平城還不亂了套?我們……我們這些人可怎么辦?”
他們既怕日本主子遷怒,更怕吳道時和軍統的報復。王克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行,我們不能坐視局勢惡化。必須立刻去見田代司令官或者酒井參謀長,陳明利害!”
次日,王克敏等人便迫不及待地求見日軍高層。在戒備森嚴的司令部會客室,王克敏對著面色不善的田代皖一郎和酒井隆,深深鞠躬,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閣下,請息雷霆之怒!萬萬不可因一時之憤而興師問罪啊!”
他抬起頭,臉上堆滿憂慮:“那吳道時,絕非等閑之輩!他是軍統的魔頭,戴雨農手下的悍將!此人年紀雖輕,但心狠手辣,行事果決,且深得南京信任,在華北根基深厚。他手下掌控著龐大的特務網絡,明的暗的手段層出不窮。昨日之事,雖看似魯莽,實則……恐怕是他精心算計后的立威之舉!”
王克敏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仿佛怕隔墻有耳:“閣下,如今華北自治正在關鍵時期,諸多事宜還需穩步推進。若此時與吳道時公開決裂,無異于逼虎跳墻。他若狗急跳墻,動用其潛伏力量,在北平城內制造混亂、暗殺要員,后果不堪設想啊!屆時,不僅帝國在華北的布局受挫,就是各位閣下和我們的安全,也難有保障!”
他看了一眼酒井隆,見對方若有所思,便繼續加碼:“況且,正如參謀長閣下所慮,吳道時給出的借口十分刁鉆。我們若強行指認,無確鑿證據,反而落人口實。依卑職淺見,此事……此事只能暫且記下,暗中搜集證據,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穩住局勢,維持表面和平,待時機成熟,再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連同軍統勢力連根拔除,方為上策!”
王揖唐也在一旁幫腔:“是啊,司令官閣下,小不忍則亂大謀。吳道時此舉,意在挑釁,逼我們出手。我們若反應過激,正中其下懷。不如外松內緊,徐徐圖之。”
田代皖一郎臉色變幻不定,胸中怒火難平,但王克敏等人的話,以及酒井隆之前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一部分沖動。他深知華北局勢的復雜性,也明白暫時隱忍的必要性。帝國的大業,不能因一時意氣而受損。
最終,在經過激烈的內部爭吵和權衡后,日方高層強壓下了立即進行公開軍事報復的沖動。他們對外的口徑統一為“松室機關長突發急病,正在治療”,暗地里則加緊了對吳道時和軍統北平站的監視與滲透,并將這筆血債牢牢刻在了心中的復仇名單上。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更加洶涌。吳道時這石破天驚的一刀,雖然暫時斬退了日方明面上的咄咄逼人,但也徹底暴露了他的強硬立場和強悍手段,將自己和整個吳家,乃至北平的抗戰力量,都推向了更加兇險莫測的漩渦中心。日本人暫時的退讓,并非畏懼,而是為了更精準、更致命的報復蓄力。北平的空氣中,火藥味愈發濃重,一場更大、更殘酷的暗戰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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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室孝良被斷臂事件后的第叁天,北平的天空陰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紫禁城的飛檐之上。
礪鋒堂書房內,卻異樣地維持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仿佛窗外醞釀的雷霆風暴與這方寸之地全然無關。唯有壁爐內偶爾爆開的炭火輕微噼啪聲,才劃破這片刻意維持的沉寂。
吳道時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批閱著卷宗。目光沉靜如水,落在紙面上的字跡時,專注而冰冷。那日什錦花園內濺起的血光,似乎未曾在他心底驚起半分漣漪,至少,從他此刻波瀾不驚的臉上,窺不見絲毫痕跡。他握筆的手指穩定有力,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一陣極輕的叩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寧靜。陳旻推門而入,步履無聲,低聲道:“處座,顧蘭因先生來訪,言有要事相商。”他略一停頓,聲音壓得更低,“是從后花園角門悄悄進來的,十分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