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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叮懷疑自己聽錯了,小腦袋瓜上寫滿了問號。
“麥乳精是大舅舅送給額木格補身體喝的。”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能喝上麥乳精,是了不得的享受,說是奢侈品不為過。
“那東西,我不愛喝。”吉雅賽音喝過一次,就是帶奶味的甜水,相比之下,她更喜歡喝他們額善的羊奶牛奶,“杜絕浪費,我們小乖寶替額木格喝好不好?”
在大舅舅家,大舅媽給她泡了一杯麥乳精,聞起來濃濃的奶香味,喝起來帶一點顆粒感,剩下的都是甜味,說實話,味道確實一般。
林可叮無話可說,話題轉到零嘴上,“阿布說零嘴沒有營養,解解饞就可以了,不能吃太多。”
“別聽他胡謅,沒東西吃才沒營養,”吉雅賽音太了解自己兒子那死德行了,“他呀,就是怕你們吃光了,他沒得吃,丟不丟人,跟小孩兒搶吃食。”
巴圖爾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哈哈哈哈……有啥丟人,我也是第一次當老子。”
“別人家都攢著吃,你倒好恨不得一天嚯嚯精光。”
“買來不就是吃的,攢著干嘛?誰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明天……”
“呸呸呸,烏鴉嘴!”吉雅賽音摟住林可叮,撫摸著她的額角,交代所有人:“小乖寶回來了,誰也不準再說這些喪氣話,聽到沒有!”
蒙古女人就像陀螺,白天做家務,晚上守畜群,人生匆匆幾十年,睡整覺的次數屈指可數,再強悍的身體也得拖垮,導致大多主婦活不過六十,五十多點就各種病痛纏身。
吉雅賽音身子骨還算強健,得益于嫁了一個好丈夫,她想放牧就放牧,想上山打獵就打獵,想做家務就做家務,從不拘著她,用他的話來說,他娶她不是為了找仆人,這是他們共同的家,就該一起發力過好,而不是讓她一個人苦撐。
受丈夫影響,三個孩子從小也體貼她,吉雅賽音常感謝長生天對她不薄,小孫女也給她送回來了。
下半夜,氣溫轉涼,吉雅賽音幫小孫女蓋好被子,摸索著起身下床,林靜秋常年放牧,養成了一有動靜就醒的習慣,她睜開眼,小聲問:“額吉,天還早,怎么起了?”
“好久沒做奶豆腐了。”吉雅賽音套上長袍,系腰帶,見兒媳要起來幫忙,擺手攔下,“我一個人可以了,你白天還要放牧,多睡會兒。”
穿好衣服,吉雅賽音走上去,讓林靜秋往里睡些,“小叮當喜歡挨著人睡,沒人挨著,滿床找,小心滾床底下。”
林靜秋一靠過去,小團子就跟按了雷達似的,精準地一頭鉆進她懷里,小腦袋在她胸口拱了拱,確認后,才又沉沉地睡過去。
好了,林靜秋舍不得起床了,“辛苦額吉了。”
吉雅賽音笑著搖搖頭,“一家人說這些干嘛。”
奶豆腐,蒙古語稱“胡乳達”,是蒙古高原最常見的一種奶食品,傳統奶豆腐的做法很復雜。
需要凌晨四點就起來,擠兩三個小時的牛奶,然后守在爐旁熬制,文火慢煮,等到表面凝結一層臘脂肪,也就是奶皮子,用筷子挑起后。
將剩下的奶漿放置幾天發酵成塊,用紗布將多余的水分過濾干凈,倒回鍋中一邊煮一邊攪,直到粘稠,再用紗布擠出里面的黃水,裝模壓制成型,用刀劃成各種形狀,奶豆腐才算做成。
一系列手工勞作繁復至極,沒有足夠的耐心和心細,根本做不成。
太香了!
睡夢里都是濃郁的奶味,仿佛騎上了一頭小奶牛,林可叮飛起來了,越飛越高,伸小手去摘天上像棉花糖一樣的白云。
突然聽到她的小哥大聲喊:“阿布阿布快點醒醒!”
林可叮倏地睜開眼。
剛把羊**接給媳婦,巴圖爾困得要死,才上炕瞇著就被吵醒,巴圖爾很不耐煩,用手捂住耳朵,背過身去。
格日樂爬上炕,趴他身上,繼續喊:“阿布阿布快點醒醒!”
“最好是有事,不然我撕了你。”巴圖爾咬牙切齒。
格日樂心虛地滑下床,打哈哈地擺手道:“我就看你睡著沒有。”
巴圖爾快氣炸了。
格日樂拍拍他,“快睡吧,阿布。”
巴圖爾把他的手甩開,“有多遠滾多遠。”
“好嘞!”格日樂笑咧咧地跑開,沒過會兒折回來叮囑他阿布,“記得尿尿,別尿床上了。”
巴圖爾蹭地翻身坐起,滿眼紅血絲地怒吼:“格日樂!”
格日樂拔腿就跑沒了影,留下一串氣死人不償命的爆笑,巴圖爾往后一倒,兩腿一蹬,死了。
“該!讓你平時總捉弄他,”吉雅賽音數落大兒子的不是,自作孽殃及池魚,“害得小乖寶都被吵醒了。”
恨鐵不成鋼都瞪了眼巴圖爾,轉頭笑瞇瞇地哄著林可叮,“小乖寶要起了嗎?等下額木格把奶皮子挑了給你穿衣服。”
林可叮乖乖地趴在床邊,小手撐著小下巴,小腳丫一晃一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額木格。
吉雅賽音的長相極具蒙古人特征,瘦削的臉龐,高鼻梁高顴骨,線條輪廓清晰,有一種雕刻的美,不笑時,眼神犀利,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很有親和力。
頭上喜歡纏著一圈布,哪怕炎熱的夏季,她說是老一輩留下的傳統,代表一種振奮向上的民族精神。
吉雅賽音是千萬草原人之一,最具代表也最為普通,草原環境艱苦,想要生存下去,他們拼了命。
用筷子挑起奶皮子,放到銀碗里,晾著,吉雅賽音起身去給小孫女穿衣服,梳頭發。
洗漱完,林可叮看到睡得四仰八叉的巴圖爾,小小聲地問:“額木格,昨夜里羊群發生了什么嗎?為什么阿布今天好像特別困呢?”
“沒出啥大事,就蚊子多起來了,艾草不夠,圍著他叮了半宿,沒睡好。”吉雅賽音將林可叮安置到矮方桌前,讓她先吃奶皮子。
林可叮聽話地用勺子往嘴里扒了一口,奶皮子尚有余溫,熱氣激發了更濃郁的奶味,仿佛置身于新鮮擠出的牛奶桶里。
吸溜一口,奶皮子跟泥鰍似的滑進了咽喉。
太快了,沒嘗出味兒,林可叮第二口吃得小心翼翼,歪著小腦袋仔細品了品,不是很甜,是那種淡淡的回甜,但很香很香,能香到骨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