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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們就這樣一直走,在南山路上,經過了雷峰塔。陳禮延還是沒有放開彭予楓的手,偶爾有一只路過的野貓緩緩經過兩人的面前,接下來的路程已經變得像是走在夢中。
不知道過去多久,陳禮延終于把他之前沒有說出口的話問了出來,他聲音低啞,問:“彭予楓,你是不是喜歡我?”
彭予楓笑起來,若有所思地說:“你怎么會問這個問題?你應該不會知道才對。”
“婉瑜說的。”陳禮延說,“……也不光是她說的,其實我……那天我們爬山的時候,我才意識我對你……”
陳禮延的話說得磕磕絆絆,彭予楓自動過濾了其他,只聽到婉瑜。他心想女孩子的心思可能的確要敏感一些,難怪他覺得晚春的那天像是一個分水嶺。
彭予楓咬咬牙,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陳禮延一下子安靜下來。
彭予楓看著前方的路,不敢回頭看陳禮延是什么表情,他像是也在對自己發誓:“大概也只有婉瑜、阿譚知道這件事,阿譚對我保證他不會說,其他人應該沒了……”
“阿譚。”陳禮延喃喃地說,“阿譚也知道?”
“嗯。”彭予楓說,“我倆今天聊過,不知道你明天還會記得多少。但是陳禮延,你不用害怕,我不會騷擾你,也什么都不會說。我們不要再聯系,你就當做我不存在吧。”
陳禮延張了張嘴巴,舌頭打結,吭哧半天,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彭彭,你說什么啊?”
對啊。彭予楓也在想。他在說什么? 他有必要說得這么狠嗎?就算要遠離陳禮延,他一個人默默地遠離就好,為什么還要這么說呢?
是在報復嗎?是還在討厭他嗎?是不是想問問他,你干什么還要關心我找什么樣的男朋友?還有,kris真的穿厚底鞋了嗎?彭予楓覺得有點缺氧,他不知道大晚上為什么要和陳禮延牽著手走路,也不知道這一切為什么還不結束。
陳禮延絕望地說:“我沒法把你當做不存在。”
“我很惡心的!”彭予楓的骨頭里忽然迸發出一種力量,他甩開陳禮延的手,向前跑了兩步。周圍的路燈漸漸暗去,山影重重,樹影重重,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
“我很惡心的……”彭予楓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喜歡你,你不害怕嗎?”
陳禮延的身影幾乎要融化在黑暗里,他向前走來,彭予楓又向后退去。
彭予楓又說:“我堅持很久了,只是以后沒法再跟你做朋友了,對不起。”
他逐漸看不清周圍的一切,彭予楓慌亂地向前跑去。陳禮延在他身后大叫他的名字:“彭予楓!你等一下!”
“你等我一下!”陳禮延一直在喊,“我還什么都沒說啊!我廢話太多了……重點……重點還沒有講到!”
彭予楓發瘋似地向前跑,他希望這是個夢,明天一早醒來后,他還沒有搬家,他們還沒有在那個周末爬上山。如果可以,這一次他不會再和陳禮延出去了,他要選擇另外的結局,他想從一開始就不認識他,這樣就能避開痛苦。
混亂的腳步聲徹底亂了節拍, 陳禮延氣喘吁吁地追到彭予楓,他從背后撲向彭予楓,彭予楓只覺得一陣不可承受的重量,隨后兩人都很悲慘地失去了重心。
要摔下去了。彭予楓想。都怪陳禮延。
他真的摔倒了,但不是很嚴重,因為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跑到了一片黑漆漆的草地上。
彭予楓上一回摔倒還是在小學,那時候他在體育課上跑步,胳膊上摔出三條血印子。回到家后,彭予楓一邊哭一邊去找他媽媽,媽媽抱著他,安慰他,親吻他的額頭,再幫他涂紅藥水。
現在,彭予楓又摔倒了,在一個離開家的地方,一個很美的地方。
彭予楓的世界很快顛倒過來,陳禮延掰著他的肩膀讓他翻了個身。黑夜中,兩個人都激烈地喘著氣。陳禮延幾乎是壓在彭予楓的身上,他低著頭看彭予楓,彭予楓要推開他,卻被陳禮延用更大的力氣鎖住全部動作。
彭予楓漸漸地意識到,陳禮延有話要說。但彭予楓不知道如何對他解釋,他害怕陳禮延的話,他并不想聽。
陳禮延的神情冷酷,他長得很好看,三庭五眼都標志,脖子上戴著的銀色吊墜垂落下來,帶有體溫的金屬碰到了彭予楓嘴巴,彭予楓只要張開嘴,就能含住它。
下一秒,陳禮延在說話。彭予楓看見他的嘴唇蠕動,臉上的表情很無奈,過了一會兒又對他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里都是亮光,像是夏夜里的螢火逐漸聚集。
彭予楓一開始并沒有聽見,那聲音像是潮水一樣,是慢慢向他涌來的。彭予楓死死地抓住陳禮延的胳膊,急切地問他:“……什么?你說什么?”
陳禮延又重復一遍,說:“彭予楓,你掰彎我吧,你把我變成和你一樣吧,那樣……就不會惡心了。那樣……我倆就是一樣的了。”
這怎么可能?彭予楓的心臟隨著陳禮延的話猛地跳動起來,他感到另一種壓迫性的情緒,恐懼、狂喜、懷疑、驚訝……如夢似幻的一句話,如夢似幻的像是群山在彭予楓的面前倒塌下來。他即將失明,他即將聽不見,他如同死了一遍又活過來。
杭州的八月,二十四歲,彭予楓和陳禮延就這么摔倒在太子灣公園。
一切不可能的變成了可能,一切不可撼動的反倒天旋地轉,一個知道自己被gay喜歡上的直男,要求彭予楓去掰彎他。
過去很久很久,又可能只有一瞬。彭予楓緩緩地伸出手捧住陳禮延的臉頰,也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的,似是而非地回應了他的請求。
他哽咽著說:“可是陳禮延……掰彎你,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啊。”
—與你相遇是千重山end—
第35章 那算接吻嗎?
彭予楓的爸媽是九十年代結的婚。
當時很簡單,彭予楓媽媽這樣回憶道:“……我看見你爸,挺高的個子,長相也很斯文白凈,就是不怎么開心。那時候他第一次見我,還是我姨陪我一起。他不怎么說話,穿著一件有些顯大的灰色西裝。我們見到第三面,我就和你爸決定結婚了。”
九十年代,沒個像樣的房子,家具也只有那么幾件,媽媽搬進當時爺爺奶奶的房子,開始和公婆同住。這就是彭予楓生命的起點,來自一對男女所作出的決定。
千禧年之初,彭予楓的一個堂姐拒絕了相親,她在上海讀大學,和一個家住南京的年輕人談戀愛,后來搬去南京生活。
彭予楓的媽媽去南京參加婚禮,回來后悶悶不樂了一段時間,說:“……還是小冉聰明,談戀愛談的久一點,很多事情就能看得清楚一些,不會太稀里糊涂地做出決定。”
彭予楓問她:“我是你‘稀里糊涂’的產物嗎?”
他媽媽立刻笑起來,先前的那些沉默與消極全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摸著彭予楓的頭,在他耳邊說:“怎么會……小楓是我的寶貝,媽媽永遠愛你。”
此后的二十多年,彭予楓生活在一個快速發展的世界中。他對自己的身體和思想有了更多的理解,明白自己確實屬于性少數群體。彭予楓迷茫過,也掙扎過,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接受自己,選擇了在高考后出柜。
但如果沒有選擇……彭予楓會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