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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中谷雙目慘紅,一字不發,幾乎不用韋剡木出力,便將喬柯逼退數尺有余,韋剡木道:“你我只求壓制,不求速勝,柳兄你……”
他越勸,柳中谷出力越是狠辣,加上身后十幾名守衛,喬柯終不能近裴慎半步,遠遠望去,依稀又見勒馬丘圍剿之勢,血光四濺,裴慎突然吼道:“散!”
為今之計,只有兵分兩路求活,再談其他。最初,兩人還沿著同一方向,偶爾在小巷兩端瞥見,很快一場秋雨壓下來,鳳還城守衛也洪水般灌入主道,密密麻麻沿著腳印探尋,甚至派專人在街頭巷陌說些嚇人的話,一會兒是抓住了莫縱言,一會兒又說喬凱風在牢里喊娘。喬柯看見裴慎在暗巷里包扎,聽過消息,一下子靠在墻上不再動彈,許久,一片月影似的東西向前漫出半掌,仔細看了,原來是裴慎的血。
喬柯愣愣看著,提起云鱗劍,目無旁騖地朝外走來。他看見裴慎朝自己搖頭,在一重又一重守衛身后緊張地望過來,遠處三城四派的代理人仍在說:“你孤身與三城四派為敵,為惡實多,孽種年紀尚小,已經十分頑皮,若非幾位前輩阻攔,柳宗主已經痛下殺手,斬草除根。今日現身,盟府慈悲,尚能令你們再見一場……”
將出巷口,喬柯猜他已經能看清自己,低聲道:“阿慎,我……”
裴慎也已從陰影中挪出一步,凄凄細雨中,緩慢跪在了泥土里。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來,捂住自己的下半張臉,搖頭。
——藏好。求求你。
壓下劍鞘,喬柯終于不情不愿地退回暗巷。許多道水線從裴慎眉目下滑過,他始終看向這里,直到被守衛們來回巡視的身影完全遮蔽,突然,一只手從木板中穿透出來,搭在了喬柯肩上。
喬柯方才查看過,這小巷三面死路,兩面是石墻,眼前這扇雖然是木制的,背后卻連著層層疊疊的暗器,幾乎可以斷定是褚時平琢磨弓弩機關的暗房之一,不想竟能被人悄無聲息地破開。那是女人的手,除去一些陳年的細小傷痕,看起來保養得極好,扳住木板,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后打開,露出了陰影中女人的半身。她的眼神比手掌看起來蒼老二十年不止,但容顏驚世絕倫,隱藏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幽幽沉沉,艷鬼一般,讓人聯想到韋弦木被關在玉墀山的樣子。
喬柯道:“阮姨母?”
第142章 141 逸節
喬柯只在很久以前見過阮逸節,那時她的病幾乎治好了,慵坐在主位看睽天派、玉墀派會武,臺下人得閑遙望,妙然如仙,但是,無論韋弦木怎么精心照料,皺紋還是繩索一樣纏上了他母親的身體,不多,卻令她的動作開始遲鈍:“我受人所托,過來幫忙。”
如果高暉竹活到現在,大概也是同樣身姿,同樣情態,喬柯扶住她的手道:“弦木呢?他怎么會讓您一個人出來……”
阮逸節道:“姨母不記得了……孩子,你陪我留在這里,等小裴擺脫追兵,就會來找我們……你怎么了?”
她帶領喬柯離開暗巷,七拐八拐,到另一側尋找裴慎。守衛已經散了,裴慎也不在,他的輕功變得太好,地上只留兩個淺坑,然后轉身翻過巷子,越走越輕,十步之后,了然無痕。如果他想,喬柯會讀懂他留下的所有暗號,但白紙坊是最后據點,他依然不在,喬柯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不肯再向深處去了,低頭看著一直暗中引導的阮逸節。
她是來救他的,也是來困住他的。
喬柯道:“是阿慎讓你來的嗎?”
“姨母真的記不清了……”
“和我們一起,恐怕會有性命之憂。我送您去剡木那里吧?”
阮逸節打了個哆嗦:“我不去。”
喬柯循循善誘道:“如果有萬一,我怎么和弦木交代?沒人知道您是裴慎的幫手,也不會覺得您是叛徒,走吧,剡木就在城里,他已經是睽天派掌門、韋家家主了……”
“我不去!!”
阮逸節尖叫起來,聲調高低不一地喊著“不要,不要!”,從身邊的木柜、花瓶開始,有一樣算一樣,全都推倒砸爛。喬柯冷眼跟在她身后,像個毫無憐憫之心的獄卒:“你太激動了,姨母,怎么能把我看成韋宗主?哦,不對,是韋懷奇。”
她多年重病不是別的,正是瘋病,再這樣鬧下去,鳳還城守衛一定會圍進來,喬柯繼續道:“不過,你們不是一家人嗎?”
語氣溫柔,甚至還扶著阮逸節的肩膀,乍一看更像幅母慈子孝的好場面。這時候他已經確定韋弦木不在場,否則,十里飄香丸已經夾雜著祖宗含量極高的問候轟轟烈烈砸下來,最后再用背云繞住喬柯脖子,勒死算完。
直到阮逸節開始用十指刮刺自己的胸口,陰影中的兩片衣擺才晃動起來,依稀還是在珠島的樣子:“阮姨母舍命救你,你怎么恩將仇報?”
喬柯道:“裴慎在哪?!”
對方道:“在場各位是友非敵。你不問,對裴慎最好。”
喬柯在人前動怒太少了,哪怕被莫縱言晾在湖里,也只是自己默默游上岸去,安靜地聽他理論。因此,直到拔劍前一刻,他似乎仍然風度翩翩,耐心十足:“我看起來還有心情管這些嗎?”
“哎哎哎,先別打了,他不疼,你就不累嗎?千萬別打死了!”
護衛乙摸摸裴慎鼻尖,“嘖”地一聲,將長鞭卷回了手里:“操了,不是說是個殺人魔嗎?這么不禁揍。”
甲道:“你自己數數幾個時辰了?該暈了!上頭光說要廢了他,可沒說弄死,明天還要拉出去公審呢!”
地牢昏暗,裴慎雙臂被纏滿鎖鏈,吊在半空,一動不動耷拉著腦袋。追捕他的時候,天氣尚未完全放晴,裴慎被十個人按在地上,側臉粘了許多泥土,眼下已經變干,隨著一輪又一輪鞭打剝落下去,仿佛神像破裂后內里誕出的圣子。護衛乙意猶未盡,上前掰著他的下巴晃了晃,借一點嗆鼻的燭光看清了長相,道:“真他娘稀罕,還不讓打臉,這種人劃個十道八道,誰能說什么?不知道老爺們怎么想的。”
甲道:“你沒聽說?‘卵山族’,他能下崽,生出來都是神童!挽芳宗的趙宗主本來要殺他,就因為這個被攔下來了!”
“瞎說吧!”護衛乙又離近了點:“這不就是個男人?長得倒是挺好……操,要真能生個神童兒子,老子也不是不行!”
甲道:“嘿嘿,不是神童都行啊!”
二人默契十足地淫笑起來,裴慎心中作嘔,又覺得自己這半暈不暈的樣子裝得十分成功,思量道:“裴慎裴慎,你這幾年江湖真沒有白混”。但很快,那陣笑聲變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裴慎感到兩個護衛正在對視,一個詢問,一個搖頭;一個繼續勸說,一個思前想后;一個再接再厲,一個勉強應下。裴慎連忙倒喘兩聲,磨磨蹭蹭轉醒,偏身躲過腰間的手掌,道:“干什么!”
那護衛道:“讓我摸摸,我放你下來歇會兒。”
裴慎道:“你又不會放我走。”
他自然知道這兩個護衛人微言輕,別說放自己出去,就是喂飯都做不了主,可事到臨頭,能拖一時就是一時。護衛甲道:“那得看你伺候得怎么樣了,摸都不讓摸,還想跑?”
乙道:“就是,放你走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不過吧,你要是肯給兄弟們生個大胖小子,兄弟們也不是不能豁出去一回……”
裴慎道:“你們從哪聽的,我是男人,我可生不了!你放手!”
他腰間的衣服已經被鞭打得破破爛爛,布帛裂縫下的皮肉雪白,被傷痕襯托得格外誘人,直把兩個護衛看得眼睛發直,探進去道:“破鼓萬人捶,你也不睜眼看看自己到哪了?死到臨頭的通緝犯,摸你……老子不光摸,干死你!誰管得著!”
“——我呢?”
韋剡木滿懷肅殺之氣,從地牢入口一步步降了下來。他沒有帶阮北林,只引著熊熊燃燒的火把走到裴慎面前,將他視線都晃得發疼:“他是通緝犯,你們又是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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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裴是真的會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好狗狗,好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