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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眾人不由得一起回頭,把視線集中在人群中一個姑娘身上。那是今年的拔燈紅籌,她聽到那個兇人提及自己,不由得臉色一變,朝后退去。
好在蕭規并沒在這話題上太過糾纏。
“在這樓上的每一只蚍蜉,都曾是軍中老兵,他們的背后都有一個故事。故事雖小,不入諸位長官法眼,卻都是真真切切的。這樣的遭遇,放之民間,只怕更多。這一個個蚍蜉蛀出來的小眼,在大唐的棟梁之上歷歷在目?!?
“所以你們打算復仇?”
“曹劌那句話怎么說來著?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陛下,咱們大唐已經病了,看起來枝繁葉茂、鮮花團簇,是盛世美景,可是根子已經爛啦,爛透了,被蛀蝕空了,眼看就要像這勤政務本樓一般,轟然坍塌下來。需要一劑烈火和鮮血的猛藥,以警醒世人?!?
天子大概許多年未曾聽過這樣刺耳的話了,他沉聲道:“你們到底想要什么?”
蕭規一字一頓道:“非巨城焚火,無以驚萬眾;非真龍墜墮,無以警黎民。微臣所想,是在這長安城百萬百姓面前,要陛下你的一條命?!?
雖然眾人對蚍蜉的做法早有預感,可他這么堂而皇之地說出來,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
天子不動聲色,伸開雙臂:“朕的命,就在這里。你若想要,自己來拿。若天命如此,朕絕不退縮。”
不料蕭規忽又笑道:“陛下不必這么著急。我們蚍蜉的計劃,是分作兩層。若是那燈樓能把陛下在眾目睽睽之下炸死,最好不過。若天不佑德,未竟全功,微臣便會親自登樓覲見,到了這時候,自然是陛下活著最好。”
他一直在笑,可笑容中的惡意卻越發濃郁起來。
“希望陛下暫移龍趾,猥自枉屈,跟著微臣去看看長安之外的世界,去親眼看看蚍蜉們和螻蟻們的世界。”
驚訝和憤怒聲從人群里泛起來。這個賊子好大的膽子,竟要綁架天子出京,還要巡游各地,公開羞辱。就算是隋煬帝,也沒受到過這種侮辱。倘若真的成行,大唐的臉面可就徹底丟盡了,簡直比天子當場被殺還要可怕。
聽到這個要求,天子臉色終于有了變化:“你可以殺了朕,卻別想朕跟你走?!?
蕭規一抬手,蚍蜉們唰地抬起短弩,對準了那群賓客:“陛下就不憐惜這些臣子賓客?”
天子沉著臉道:“群臣死節,可陪祭于陵寢?!彼囊馑己苊靼?,今天這樓里的人都死完了,也絕不會跟著這些蚍蜉離開。
“君憂臣勞,君辱臣死!”
一個高亢的聲音從賓客群里響起,這是《越語》里的句子。這一聲呼喊,瞬間點燃了賓客們被絕望壓抑住的憤怒。他們紛紛高喊起來,人群涌動。
二十幾個蚍蜉,連忙舉弩彈壓,可亂子卻越演越烈,賓客們似乎不再畏懼死亡的威脅。他們終于意識到,如果天子在這里被擄走或死亡,恐怕每一個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他們呼喚著,此簇擁著,無數雙腳踩在瓷盤與錦緞上,朝著御席的方向沖來。
張小敬悄悄彎下膝蓋,蓄起力量,想趁局面再亂一點,好對蕭規發起突襲??删驮谶@時,突然傳來一聲弩弦擊發的聲音,然后那率先喊出口號的官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腦門多了一支弩箭。
蕭規放下弩機,一臉的不耐煩。大殿內的叫喊聲霎時安靜下來,飛濺的血花,讓他們重新認識到了死亡的可怕。那可是一位四品大員,是跺跺腳能震動京城的人物,可他就這么死了,死得如同一條狗。
剛才永王墜樓,大家只是聽見慘叫,現在這人可是真真切切死在了身邊,一下子,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了。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一個人影猛然沖到蕭規面前,趁著他的弩箭未能上弦之際,發起了攻擊。蕭規猝不及防,只覺得腦袋被一根玉笛砸中。玉笛應聲而碎,可蕭規也被撞得迷糊了一剎那。那人趁機纏了上來,一拳砸中他的小腹。
直到幾個彈指之后,大殿內的人才看清楚,那道黑影,居然是天子本人。周圍的蚍蜉都驚呆了,都不敢發箭,以防誤傷了首領,只能看著這兩個人扭成一團。
天子的搏擊之道頗為高明,蕭規一時之間居然被壓制到了下風。
承平的日子太久了,大家似乎已經忘記,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年輕時也曾經是一位弓騎高手,慣于驅馬逐鷹,飛箭射兔。在唐隆、先天兩場宮廷政變之中,他曾親率精銳,上陣廝殺,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雖然如今天子年逾六十,可年輕時的底子還在。包括蕭規在內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年老體衰的老頭子??晒亲永锱c生俱來的烈性,不會輕易被美酒所澆熄。
兩個人打了幾個回合,蕭規到底是老兵,慢慢調整好節奏,開始逐漸扳回局面。天子氣喘吁吁,很快已是強弩之末。蕭規正要發起致命一擊,忽然身子一個趔趄。
適才的爆炸聲沖擊了整個宴會大殿,滿地皆是狼藉。蕭規的右腳恰好踩進一個半開的黑漆食盒,整個身子歪斜了一下。天子覷中了這絕無僅有的一個機會,拎起腰間蹀躞帶上的一把小巧的象牙柄折刀,狠狠捅進蕭規的右眼。
蕭規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急速后退。天子捅得太急了,連系繩都來不及從蹀躞帶上解下來,被蕭規反拽著朝前沖去。兩個人一起撞翻御席,沿著斜坡滾落下來,通天冠和弩機全摔在了地上。
張小敬意識到自己的機會到了,飛身而上,想去抓住蕭規。可天子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見他靠近,格外警惕,抓起一個唾壺沖他丟去。張小敬閃過,急忙低聲說了一句:“陛下,我是來幫你的!”可天子的回答,則是再丟過來一柄割肉的叉子。反正地面亂七八糟,什么都能撿得著。
這不能怪天子,張小敬先打昏陳玄禮,又殺死永王,恐怕誰都不會把他當自己人,只當他是來幫蕭規的。
如果張小敬是全盛時期,對付十個天子都不在話下。可他現在太衰弱了,反應速度明顯下降,只能一邊躲閃,一邊靠近。張小敬心中一橫,實在不行,就只能先把天子打昏。
他正想著,旁邊那老宦官突然伸開雙臂,死死抱住了張小敬的腿腳。張小敬要抽開,卻根本掙扎不開。天子趁機沖過來,用那一把象牙柄折刀刺中了張小敬的咽喉。
刀尖已經刺破了外面一層薄薄的皮膚,只要再用半分力度,便可擊斃這個襲擊宮城的巨魁。
可天子還未及用力,便聽大殿中響起一聲女子的尖叫。天子臉色陡變,手腕一顫,這一刀竟沒有刺下去。
蕭規站在十幾步開外,右眼鮮血淋漓,左手狠狠扼住了一個身穿坤道袍女子的纖細脖頸。
“太真?。。 碧熳芋@叫道。
李泌站在徐賓的尸身面前,久久未能言語。
徐賓是他在戶部撿到的一個寶。他籌建靖安司之時,從各處抽調人手。諸多衙署陽奉陰違,送來的都是平時里不受待見的文吏,無論脾性還是辦事能力,都慘不忍睹。李泌大怒,請了賀知章的牌子,毫不客氣,全部退回。
唯一一個留下來的,正是戶部選送的徐賓。
這個人年紀不小,可對官場一竅不通,在戶部混得很差,不然也不會被送過來。李泌發現他有一個優點,記憶力驚人,只要讀過的東西尤其是數字,過目不忘。這樣一個人才,恰好能成為大案牘之術的核心。
于是,在李泌的悉心培養之下,徐賓很快成為靖安司里舉足輕重的一員。這人不善言辭,態度卻十分勤懇,整個長安的資料,都裝在他的腦袋里,隨時調閱,比去閣架翻找要快得多。靖安司有今日之能力,與徐賓密不可分。李泌知道徐賓家里還有老母幼兒,曾向他親口允諾,此事過后,給他釋褐轉官。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浮云。
此時徐賓躺在榻上,頭折成奇怪的角度,雙目微閉。他太怯懦了,即使死得如此冤屈,都不愿瞪向別人,而是選擇了垂頭閉目。
李泌閉上眼睛,鼻翼抽動了一下,把本來涌向眼眶的液體吸入鼻腔,發出呼嚕嚕的聲音,有一種輕微溺水的痛感。他和徐賓只是上下級,連朋友都不算是,可他卻感到格外悲傷。這不只是為了徐賓,而是為了所有在今天付出犧牲的人。
李泌強忍著內心的翻騰,伸出手去,把徐賓的頭扳正,然后將他的雙手交叉擱于小腹,讓他看起來好似熟睡一樣?!皩Σ黄稹崩蠲谠谛睦锬钪?
他輕輕將被子拽起來,想要蓋住徐賓的面孔,可蓋到一半,胳膊忽然僵住了。李泌睜大了眼睛,發現徐賓的手指有些古怪,他再湊近了仔細看,發現徐賓指甲里全是淡灰色的墻泥。
京兆府掌京城機要,所以墻壁尚白,只是涂灰的年頭一長,便會轉成淡淡灰泥。李泌急忙繞到床榻的另外一側,借著燭光,看到在貼墻的一側,有些許指甲刮成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