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吧,你猜得沒錯,我是來救人的。”張小敬終于承認。
太真松了一口氣,用手指把淚痕拭去:“那可太好了。如果得知有這樣一位忠臣,圣人會很欣慰的。”
“忠臣?”張小敬嗤笑一聲,“我可不是什么忠臣,也不是為天子盡忠才來。我對那些沒興趣。”
這個回答讓太真很驚訝,不是為皇帝盡忠?那他到底為什么做這些事?可這時蚍蜉恰好溜達過來,兩個人都閉上了嘴,把臉轉開。
蚍蜉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又回轉過去。天子反剪著雙手,焦慮地踱著步子,蕭規還沒回來。可惜的是,即使只有這一個蚍蜉,張小敬還是打不過,他現在的體力只能勉強維持講話和走路而已。
面對太真意外的發言,張小敬發現自己必須修正一下計劃。原本他只把太真當成一個可以給蕭規增加麻煩的花瓶,但她比想象中要冷靜得多,說不定可以幫到自己。
他看了一眼前頭,再度把頭轉向太真,壓低聲音道:“接下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我可沒有力氣打架,那是我最不擅長的事……”太真說。
“不需要。我要你做的,是你最不喜歡的事。”
沒過多久,蕭規從黑暗中回轉過來,面帶喜色。他比了個手勢,示意眾人上路,于是這一行人又繼續沿著夾城復道向南而行。
這次沒走多久,蕭規就讓隊伍停下來。前方是另外一個蹕口,不過這里的左側還多了一道向上延伸的磚砌臺階。不用說,臺階一定通往外郭東側城墻。
復道不可能從頭到尾全部封閉,它會留出一些上下城墻的階梯,以便輸送物資或應對緊急情況。蕭規剛才先行離開,就是去查探這一處階梯是否有人在把守。
按道理,這些臺階入口平時都有衛兵,防止有閑雜人員進入復道。可今天他們都被興慶宮的變故吸引過去了,這里居然空無一人。
蕭規一揮手,所有人離開復道,沿著這條階梯緩緩爬上了城墻上頭。一登上城頭,環境立刻又變得喧囂熱鬧,把他們一下子拽回塵世長安。
張小敬環顧左右,高大的城垣把長安城劃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城墻內側依然燈火通明,外側卻是一片墨海般的漆黑。他瞇起眼睛,看到在南邊遠處有一棟高大的城門樓,那里應該是延興門。據此估算一下距離,他們此時是在與靖恭坊平行的城墻上頭。
靖恭坊啊……張小敬浮現出微微的苦笑。從這個高度,他能看到坊內有一片寬闊的黑暗,那是馬球場。幾個月前,他站在場地中央脅迫永王,然后丟下武器成為一個死囚犯,走向自己的終點,或是另一個起點。
想不到今日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一切的原點。張小敬仿佛看到,冥冥之中的造化之輪,正在像太上玄元燈樓一樣嘎嘎地轉動著。
“我們從這里下去。”
蕭規的聲音打斷了張小敬的感慨。他走到了城墻外側,拍了拍身邊的一個好似井臺轆轤的木架子。這個木架構件比尋常轆轤要厚實很多,上頭纏著十幾圈粗大麻繩,叉架向城墻外伸出一截,吊著一個懸空的藤筐。在它附近,緊貼城墻邊緣的位置,還插著一桿號旗。不過因為沒什么風,旗子耷拉在旗桿上。
長安法令嚴峻,入夜閉門,無敕不開。如果夜里碰到緊急事情必須進城或出城,守軍有一個變通的法子:在城墻上裝一具縋架,系上一個大藤筐,人或馬站在里頭,用轆轤把他們吊上吊下。
這是蕭規計劃的最后一步,利用縋架把所有人都吊出城外。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加上城中大亂,沒人會注意到這段不起眼的城頭。蚍蜉可以從容脫離長安城的束縛,然后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眼看距離成功只差最后一步,連蕭規都有些沉不住氣。他對天子笑道:“陛下,趁現在再看一眼您的長安吧,以后恐怕沒有機會見到了。”天子冷哼一聲,背剪著雙手一言不發。他知道對這個窮兇極惡的渾蛋,說什么都只會迎來更多羞辱。
兩個人質,被蕭規和張小敬分別看守著。僅存的那個蚍蜉,開始去解縋架上的繩索。他把繩子一圈一圈地繞下來,然后鉤在大藤筐的頂端。
縋架要求必須能吊起一人一馬,所以這個藤筐編得無比結實。為了保持平衡不會翻倒,筐體四面各自吊起一根繩子,在頂端收束成一股,再接起轆轤上的牽引繩。如何把這幾根繩子理順接好,是個技術活,否則藤筐很可能在吊下去的半途翻斜,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蚍蜉忙活了一陣,累得滿頭大汗,總算把藤筐調好平衡。只要轆轤一松,即可往下吊人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人手。
藤筐要緩緩下降,要求搖動轆轤的人至少是兩個人,還得是兩個有力氣的人。若是蕭規和蚍蜉去握轆轤,那么就只剩一個虛弱的張小敬去看守兩名人質。
蕭規沒有多做猶豫,走近天子,忽然揮出一記手刀,切中他脖頸。這位九五之尊雙眼一翻,登時躺倒,昏迷不醒。之前沒打昏天子,是因為要從勤政務本樓的復雜環境脫離,讓他自己走路會更方便。現在眼看就能出城,便沒必要顧慮了。
太真還以為天子被殺死,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蹲下身子,瑟瑟發抖。蕭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對蚍蜉吩咐道:“把她也打昏。”
他知道張小敬現在身體極疲,很難把握力度,所以讓蚍蜉去做。蚍蜉“嗯”了一聲,走過去要對太真動手。這時張小敬道:“先把她扔藤筐里,再打昏。”蚍蜉先一怔,隨即會意。
這是個好建議,可以省下幾分搬運的力氣。于是蚍蜉拽著太真的胳膊,粗暴地將其一路拖行至城墻邊緣,然后丟進藤筐。太真蜷縮在筐底,喘息不已,頭上玉簪瑟瑟發抖。
蚍蜉也跨進藤筐,伸出手去捏她的脖頸,心里想著,這粉嫩纖細的脖頸,會不會被一掌切斷。不料太真一見他伸手過來,嚇得急忙朝旁邊躲去。藤筐是懸吊在半空的,被她這么一動,整個筐體搖擺不定。
蚍蜉有點站立不住,連忙扶住筐邊吼道:“你想死嗎?”
這聲呵斥起到了反作用,太真躲閃得更厲害了,而且一邊晃一邊淚流滿面。蚍蜉發現,她似乎有點故意而為,不由得勃然大怒,起身湊過去,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臭娘們。
他這么朝前一湊,藤筐晃得更厲害。太真為了閃避蚍蜉的侵襲,極力朝著身后靠去。突然,一聲尖叫從太真的口中發出。她似乎一瞬間失去了平衡,右臂高高揚起,似乎要摔到外面去。
蚍蜉情急之下,伸手去抓太真的衣袖,指望能把她扯回來。可手掌揪住衣袖的一瞬間,卻發現不對勁。
太真雖然是坤道身份,但終究是在宮里修道,穿著與尋常道人不太一樣。今日上元節,在道袍之外,她還披著一條素色的紗羅披帛。這條披帛繞過脖頸,展于雙肩與臂彎,末端夾在指間,顯得低調而貴氣。
剛才太真悄悄地把披帛重新纏了一下,不繞脖頸,一整條長巾虛纏在右臂之上,兩端松弛不系,看起來很容易與衣袖混淆。這種纏法叫作“假披”,一般用于私下場合會見閨中密友。
蚍蜉哪里知道這些貴族女性的門道,他以為抓的是衣袖,其實抓的是虛纏在手臂上的披帛。披帛一吃力氣,立刻從手臂上脫落。蚍蜉原本運足了力量,打算靠體重的優勢把她往回扯,結果一下子落了空,整個人猛然向后仰倒,朝著筐外跌去。
好在蚍蜉也是軍中好手,眼疾手快,身子雖然掉了出去,但兩只手卻把住了筐沿。他驚魂未定,正要用力翻回來,卻突然感覺到手指一陣劇痛。
原來太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從胸口衣襟里掏出一把象牙柄折刀,閉上眼睛狠狠地戳刺過來。這柄折刀本是天子所用,后來被張小敬奪走,現在又到了她手里。
蚍蜉不敢松手,又無法反擊,只得扒住藤筐外沿拼命躲閃。一個解甲的老兵和一個宮中的尤物,就這樣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藤筐內外,展開了一場奇特的對決。
太真畢竟沒有斗戰經驗,她不知什么是要害,只是一味狂刺。結果蚍蜉身上傷口雖多,卻都不是致命的。蚍蜉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知道還有反擊的希望,便強忍劇痛,伸手亂抓。無意中,他竟扯到太真散落的長發,顧不上憐香惜玉,用力一拽。太真只覺得頭皮一陣生痛,整個身體都被扯了過去,蚍蜉起手猛地一砸,正砸中她的太陽穴。
太真哪兒吃過這樣的苦頭,啊呀一聲,軟軟地摔倒在筐底,暈厥了過去。
蚍蜉獰怒著重新往筐里爬,想要給這個娘們一記重重的教訓。可這時頭頂傳來一陣咯咯的輕微斷裂聲,他一抬頭,看到吊住藤筐的一邊繩子,居然斷了——這大概是剛才太真胡亂揮舞,誤砍到了吊繩。
蚍蜉面色一變,手腳加快了速度往里翻,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失去四分之一牽引的藤筐,陡然朝著另外一側倒去。蚍蜉發出一聲悲鳴,雙手再也無法支撐,整個身體就這樣跌了出去。
悲鳴聲未遠,在半空之中,又聽到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原來剛才一番纏斗,讓藤筐附近的吊繩亂成一團麻線。蚍蜉摔下去時,脖頸恰好伸進了其中一個繩套里去。那聲脆響,是身子猛然下墜導致頸椎骨被勒斷的聲音。
藤筐還在兀自擺動,太真癱坐在筐底,昏迷不醒。在筐子下方,最后一個蚍蜉耷拉著腦袋,雙眼凸起,任憑身軀被繩索吊在半空,在暗夜的城墻上吱呀吱呀地擺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