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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少卿執起剛剛上好的一只袖子翻看,明知故問:“前兩日臘梅不是才送來好幾件冬衣嗎?!?
蕓香回說:“是,只是還想親手給他做一件……”后面跟著還有話,但想想,說出來不過徒增傷感,也就咽了回去,轉道,“今兒個我爹娘給爺拔罐子這事兒,若是有讓爺不舒服的,爺別忘心里去。”
容少卿佯作不忿,“我是三歲小孩兒嗎?不識好人心?”
蕓香淺淺笑笑,繼續給手中這件冬衣上另一只袖子。
“你是好福氣,大叔和嬸子都是好人,對我這個才識得沒多久的人都如此傾心以待。”容少卿道,“不瞞你說,我剛住進來的時候,還有點怕你娘。”
“嗯?”蕓香抬頭看他。
“也是我給她的第一印象不好吧,總覺得她看我的眼神跟防賊似的,好像她一錯眼珠兒我就要欺負她閨女?!?
容少卿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惹得蕓香忍不住抿著嘴笑了起來,“我娘這人看著好像是厲害些,有時嘴上還不饒人,其實心腸比誰都軟,給她當閨女,確實是我的福氣?!?
“看出來了。今兒囑我不許喝酒,及讓我脫衣裳把火罐兒時的神情言語,倒有幾分像李嬤嬤?!?
容少卿說的李嬤嬤是他的乳母,從小把他奶大,一直帶他到了八九歲才離了容府。雖說離了府,但家就在潤州,還能時常來探舊主。李嬤嬤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是以平日里雖然時常訓人,但熟識她的丫頭小廝,沒一個說她不好的。李嬤嬤離開容府時,蕓香還是容少謹院里一個小丫頭,自然沒機會和李嬤嬤說上話,是以也并不知道她的為人性情,多半還是從旁人口里聽來的。后來到容老夫人身邊伺候,見著過她三四次,因是跟在容老夫人身邊,也見不到她嚴厲的模樣,只是每每都要聽老太太和她念說:“早知少卿這般猴兒似的淘氣,如何也不能放你走,如今大了, 他爹娘都愈發拿他無法,也只你能訓得住他?!?
容老夫人說了這話,李嬤嬤總會說上容少卿一大堆的好話,說他心善,說他孝順,說他是難能的好孩子,那護犢子的模樣,讓蕓香如何不能把她和旁人嘴里聽來的那個嚴厲的嬤嬤想做一個人。
這會兒聽了容少卿提她,不由得也往前回想,“我最后一次見著李嬤嬤是她剛剛得了個孫女兒,老太太賞了一塊長命鎖,她說什么不要,還是老太太佯嗔說若是不拿著,往后可不讓來了。她這才千恩萬謝地收著。算算也有六七年了,不知她老人家如今過得如何,怕也不止一個孫女兒了?!?
容少卿也被勾起回憶,望著桌上的針線笸籮,“我記得她也有這么個笸籮,除了針線還愛放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小時候她哄我睡覺,那笸籮就放在我枕頭邊兒上,她坐在旁邊做針線,我睡不著便偷偷從笸籮里拿東西玩兒,她就作勢打我的手,只是每每也只是嚇唬,從沒真舍得下手……”
說著滯了滯,待回神又嘆了口氣,“我在里面時,她來看過我一次,身體大不如前,頭發全白了,人也眼瞅著的憔悴,見了面還把我當個孩子似的,跟我說別怕,必能出來,說她便是回去賣房子賣地,也幫著容家湊出錢來。我知道她待我的心,怕真能干出賣房子賣地的事來,就是那次來看我,也不定花了多少錢打點官府那些差役。不想她再為了看我,白往里搭銀子,她再來,我就沒見,又想她一個尋常人家的老婦來探,還少不得花上一大筆,容家那時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次次來探,不知被人怎么盤剝呢,索性就誰來都不見了……想想,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見李嬤嬤……”
蕓香聽了不禁有些愕然,她從容家大爺和臘梅那兒都聽過容少卿在獄里時一直不見家里人的事,只是家人都以為他是心存埋怨,卻原來是這個緣故……
容少卿嘆說:“聽他們說,那幾年她每個月都遣兒子來家里問,問案子怎么樣了,人能出來沒有……只我從里面出來,屁股都沒坐熱,就一大家子逃命似地離了潤州,沒能見著她……好在聽說她歲因我這案子人一下子老了不少,終歸沒什么大毛病。”
蕓香勸慰道:“知道爺平平安安地出來了,她也就歡喜踏實了,只要人硬硬朗朗的,總有見面的一日……”又好奇問說,“容家到底是卷入什么官非了?臘梅跟我念叨的時候沒說,上次見大爺,我也不好多問。到底是怎樣的官司,能拖了這么多年的?聽爺這意思,到現在還沒結?”
容少卿道:“欲加之罪罷了,生意人能惹什么官非,無非是受上面派系之爭的牽連,閹黨當道,說你有罪,你便有罪,哪管什么是非曲直……”
蕓香聞言垂了眸子,半晌,幽幽嘆了一聲。
第二十四章 藏鼠
自容少卿帶著容嘉言住進陳家,最高興的那個該數冬兒。別人家多是兄弟姊妹好幾個,即便不去街面上跑,只在自家院里也有人陪伴,他卻是家里的一根獨苗苗。偏生陳氏夫婦疼他疼得緊,只怕他上街被壞人拐了去,平日里總把他圈在眼皮兒底下才放心。知他悶得慌,倒也時常帶他去街上找孩子們玩兒,又或者去別人家串門兒,但不論怎樣的歡樂,總有分別回家的時候。
如今不一樣了,容嘉言來了,他也是有伴兒的人了,日日夜夜能有個哥哥陪著他玩兒。雖然有時兩人也鬧別扭,那總也是前一刻鬧了,后一刻又好了。在街上和小伙伴兒們拌了嘴打了架,也再不怕人家一扭頭,“我們回家了,不和你玩兒了”,你回家就回家吧,走就走吧,不和我玩兒就不和我玩兒吧,我也和你們一樣有哥哥了,住在一起的哥哥,專門我一個人的哥哥。
至于容少卿,冬兒開始是有些怕,能躲便躲,待過了初時的陌生,便徹底放開了,甚至后來比起爺爺奶奶,到更樂意讓他帶著去玩兒。用陳張氏的話說,嘉言爹總愛帶著孩子登高爬低的,孩子拿墨給自己染了一身黑,他在旁邊兒瞅著不說攔下管教,反而哈哈笑著拍手給叫好,孩子是樂意跟他玩兒。
就好像前些日子,蕓香和陳氏夫婦都有事出門,留容少卿一人在家陪著孩子,不過出去一會兒的功夫,結果蕓香和陳張氏先回來,才進門便見了不得的一幕。
只見倆孩子都在院子里的大樹上,容嘉言坐在最矮的那根樹杈上,瑟瑟地摟著樹干。冬兒更懸,人遠遠地離了樹干,在更高一點的粗壯的樹枝上趴著。容少卿站在樹底下,非但一點兒著急的模樣沒有,還笑呵呵地慫恿冬兒,“松手!跳!”
陳張氏立時便沖進去了,“可不敢跳!”
只還是晚了一步,她這話才落,冬兒就松手從樹上跳了下來,好在那樹枝也并不很高,人直接穩穩地落進了容少卿懷里。
陳張氏和蕓香這心都是忽悠一下,還沒跟著落地,又見容少卿拿話激容嘉言,“你看,冬兒比你還小呢。”
陳張氏又緊著攔說:“這有啥可比的!別動!我搬梯子去。”
可沒等她們娘兒倆去搬梯子,容少卿的話就起了作用,甚至因為當著更多的人,反讓容嘉言愈發不想顯慫。只是到底生性謹慎,沒敢直接往下跳,而是抱著樹干滑了下來,結果出溜得太快,直接坐在了地上。蕓香和陳張氏趕緊上扶起來,拍拍身上的臟,陳張氏看著心疼,“瞧瞧,這手上破了皮了,趕緊著,我給你抹點兒香油去……”
大概是覺得自己落地的姿勢不太雅觀,容嘉言有些窘迫的紅了臉,一個勁兒地把手往回縮,“沒事兒……”
容少卿也從旁說不礙得,小孩子破這點兒皮,兩天就好了。
陳張氏還是不依,死活把容嘉言拉進灶房里抹了點兒香油。
過后一問才知,原是三人在家里玩兒鞠球,球一不小心夾到樹枝上。位置不高,家里有的是長竹竿子,容少卿隨手拿來便能將球捅下來,他卻偏要攛掇孩子爬樹去拿,還給他們說自己小時坐到樹上望風景的事兒來。冬兒被他慫恿托著屁股上了樹,初時還好,待把球扔下來,往下一瞅就怕了,死活再不敢動。至于容嘉言,原是想上去救人,只還不如冬兒膽子大,爬了一半就怯了,這才有了她們進院時看見的那一幕。
陳張氏聽了緣故,連聲數落容少卿,說往后可不敢讓你一個人跟孩子在一處了。
容少卿笑說以后不會了。只是非但蕓香知道他這又是“虛心認錯,堅決不改”,只連陳張氏也摸清了容少卿的脾性,哼了一聲,給了他一個“我信你才怪”的眼神。陳張氏這一斜眼,容少卿眉眼間的笑意反而愈深了些。
又好像這日,陳伯從柴房里清出一只死老鼠來,看樣子是被鼠夾子夾住,一時沒人發現,生生夾死在那兒,也不知多少天了,已然有些異味兒散出來。容嘉言覺得腌臜惡心,站得遠遠的,冬兒見了,拎了死老鼠的尾巴,非要往他身邊湊,嚇得容嘉言嗷嗷地滿院子跑。
蕓香呵退了冬兒,讓他趕緊把這東西扔了好好洗手。容少卿卻在一旁笑呵呵地說風涼話,說這老鼠死得忒凄涼,街上也不好扔,干脆找個地方給埋了。這一句話又勾起冬兒的興致。一只死老鼠,自然不好往自家院子里埋,容少卿便說帶他們出城去葬鼠,正好前些日子應了帶他們出城去玩兒。
陳氏夫婦和蕓香都不知容少卿這又是哪兒冒出來的荒唐想法,沒聽過“葬鼠”的,還是一只已經發了臭的死老鼠。陳張氏說大冷天的出什么城,非要埋了,到街上隨便尋個角落就好。只是孩子想要出城的興致已經起了,又怎能輕易糊弄過去。
有了前次的教訓,沒人放心讓容少卿一人帶孩子玩兒,況且還是出城玩兒,都覺得他能把孩子看丟一個倆的。沒奈何,蕓香便只好跟著同去。幾個人在街上招搖過市,也不好拎著個死老鼠,只好找了塊不要了的破布給包起來,由容少卿拿著。
四個人一起從南城門出了城,并沒走多遠,離了官道走進一片野地。容少卿選了四野開闊的小土坡,說這里視野開闊,風水好。蕓香諷說爺還盼著鼠丁興旺,考出個鼠狀元不成?
容少卿嘖嘖道:“那倒不求,好歹是條性命,給鼠兄尋個好歸宿,也算積德行善了。”
他這一說“鼠兄”,兩個孩子也跟著改口稱“鼠兄”。冬兒拿著從家里帶來的四齒和隨手撿的木棍開始挖坑,口口聲聲地說:“鼠兄啊,我給你挖深點兒,暖和。”
容少卿玩笑:“我稱‘鼠兄’,你們倆可就不好稱‘鼠兄’了,這就錯輩分了?!?
冬兒認真,“那我們叫他什么?”
“呃……”容少卿有些為難。
容嘉言倒是會算輩分,一本正經地答說:“那得叫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