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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蕙伏在地上,望著眼前鞋靴,心中漸起冷意,面前之人是晏家人,他若真是靖安王晏翊,那便是當今皇上的胞弟。
正是他的親兄長,下令滅了楊家滿門。
可現在的她,若想對他做些什么,無異于是以卵擊石。
宋知蕙深深吸氣,迫自己合上眼,搖頭顫道:“民女不知。”
晏翊拿出她的身契,丟在她手邊,問道:“上面所說,你生于汝南,姓宋?”
宋知蕙“嗯”了一聲。
上方傳來一聲嗤笑,晏翊抬起腳,踩在那身契上,“孤不喜謊話,再說一次。”
一股濃濃的壓迫感再度襲來,宋知蕙寬袖中的那雙手已緊緊握拳,她深深吸氣,再次開口:“民女姓宋,原名心儀,入春寶閣時,被劉媽媽取名為知蕙。”
晏翊又是一聲冷嗤,低睨著眼前還在假裝顫抖的女人,她當真是好大膽子,當著她的面做戲不說,還滿嘴廢話。
當他是個好耐心之人?
晏翊抬腳,碾在那鮮紅寬袖中緊握的拳上,不緊不慢地加了力道。
宋知蕙實在想不明白,堂堂靖安王為何會來刁難一個青樓女子,他先是尋她下棋,又將她贖身,最后在這馬車中對她逼問。
除了想到與趙凌有關,宋知蕙想不出別的緣由了。
她忍著痛咬了咬牙根,再次開口:“民女……民女是楊家婢……”
她所言與四年前初見趙凌那晚一致,應挑不出錯了。
可誰知,晏翊腳下絲毫微松,還再一次加了力道,痛到宋知蕙額上落汗,顫聲又道:“民女實在不知……王爺究竟要知道何事,但凡民女知曉的,絕不隱瞞……”
晏翊冷道:“孤在于你說最后一次,孤不喜謊話,你日后可要記住了……楊氏之女。”
宋知蕙身影頓時僵住。
“楊歙待學生寬厚無私不假,但他為何會費盡心思教一個小婢女?”晏翊冷嗤,還真當他與趙凌那蠢貨一樣。
手背上鉆心的疼痛讓宋知蕙猛然回神,企圖繼續辯解,“奴婢在書房做事,府君宅心仁厚,見奴婢喜歡讀書,才慷慨教之一二,更多是奴婢自行悟出,還望王爺明鑒。”
晏翊沒有說話,只用腳下力道表示他可否相信。
“嘶……”宋知蕙疼得倒吸涼氣,汗珠已是順著臉頰滑落,顫著氣息勉強開口,“楊歙為我姑父,我自幼亡母,父親不待,是姑父姑媽念我可憐,將我養在府中,視為親出……”
“咔噠”幾聲脆響。
宋知蕙徹底垂淚,伏地道:“我是……楊家女。”
晏翊緩緩抬起鞋靴,“名字。”
宋知蕙顫道:“楊心儀。”
晏翊讓她抬起頭來。
他見過楊歙父子,雖是在多年前,但那二人的模樣依舊還在他腦中。如今再看眼前面色蒼白的女子,晏翊瞇起眼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有了定論,直接道:“你與楊昭為雙生子。”
至于楊心儀為何遲遲未入族譜,其實并不難猜,雙生子通常會有一個體弱,而民間若是幼子體弱,不僅會尋郎中,還會尋個方士幫忙看相,定是那方士出的主意。
晏翊不覺意外,只是覺得好笑,那大東人人皆敬的大儒,竟也是個私下里會信鬼神之輩。
楊歙的才智與謀略,是能得晏翊欽佩的,至于其他,想來也不過爾爾了。
“心儀為哪兩個字?”晏翊又問。
“家父言: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故取名心儀。”宋知蕙聲音很輕,腰背卻在不知不覺中緩緩挺直。
“楊歙給你取此二字,便是希望你端莊穩重,就算歷經風浪,也能巍然不動。”晏翊唇角微挑,露出幾分譏諷,“若楊歙九泉之下,得知她女兒入了青樓,不知會作何感想。”
宋知蕙抬起眼皮,頭一次毫不避諱直視他雙眼,她眼眸清澈,沒有怨恨,沒有羞愧,也沒有后悔與自責,只一字一句地輕聲問他,“人想活著,有錯嗎?”
話落,車內一片寂然。
許久后,晏翊喊停馬車,起身扔了一瓶藥油在她膝旁,推門而下,上了前面那輛馬車。
宴信今晚根本沒有合眼,滿心都是對宋知蕙的好奇。
見馬車停下,他探頭朝外看去,看到晏翊下車朝他走來,便趕忙起身,恭敬地推門去迎,“義父。”
待晏翊落座,宴信才敢在旁坐下,看他唇瓣微干,又極有眼色地遞上水囊。
“義父,那女子可當真與楊家有關?”宴信問道。
晏翊擦了擦唇角水澤,“嗯”了一聲,眼前又浮現出那雙膽敢與他對視的眼睛。
“那她是楊家什么人?”晏信又問。
“女婢。”晏翊將水囊丟到他懷中。
晏信頓了一瞬,忍不住蹙眉又道:“一個婢子就這樣厲害?”
晏翊沒有說話,只用那微黯的眸光看他。
晏信似是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質疑晏翊,便趕忙垂眸道:“兒臣錯了,兒臣只是……”
“只是覺得一個婢子不可能勝過你的棋藝?”晏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