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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為了我姐姐。”凌波離座,重向她行禮,認真回道:“凌波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殿下用心教我,我心中實在感激。但恕凌波實在做不到殿下說的那樣古井無波。我為人處世的原則很簡單,只分為別人和自己人,和殿下不同。”
“傻孩子,”長公主殿下連她這份執拗也覺得好笑:“誰不是把世上的人分為別人和自己人呢?本宮也一樣啊。”
“但是如果對別人和自己人都是一樣標準的話,那殿下的自己人,又有什么意義呢?”凌波平靜反問。
一句話問得長公主身后的宋嬤嬤都變了臉色。
王嬤嬤手段有限,只當這未來的少夫人只是喜歡機關算盡,不知道她的計謀,總是一環藏著一環。她們都以為她今天被殿下叫來問話,只會機靈應對。沒想到她這樣膽大,竟然還借這機會反問起殿下來。
都是跟著長公主從宮中到府中的老人,誰不懂她這一問的意思呢。
她是在問:裴照也是長公主的至親,但如果長公主對他,和對皇宮里的那位是一樣標準,甚至在這些年都在順從宮里的意志,那裴照作為長公主的獨子,長公主對他的愛,又體現在什么地方呢?
都說她心機深沉,卻爭的只是幾個少夫人的處罰,實在小氣,不似宮廷氣度。其實她這一問,才得到了宮廷風度的精髓。
最重的話,用最淺的比喻說,不能提的秘辛,就用當下的事來說。因為知道宮中出來的人都聽得懂言外之意,能明白一句話最深的意思,所以她只用一句話,還是看似在講楊巧珍的事的話,就問得長公主今晚注定要難眠。
偏偏她的地位還這樣穩固,動搖不得。因為她問完這句話沒多久,甚至長公主還來不及回答時,內侍已經匆匆進來傳話。
“外面請葉二小姐賞臉。”內侍這樣道。
“什么事?”宋嬤嬤替長公主皺眉問道。
內侍還不懂里面發生了什么,湊趣笑道:“國公爺說,當初馬球宴沒有拋花上樓,今日打馬球,請葉二小姐賞臉去看呢。”
就有這樣護短,知道她被自己母親叫去,說沒兩句話,就進來找了。什么拋花上樓看馬球,這話就是說給長公主聽的。讓她知道葉凌波是他認定的人,一點動不得。
可憐天下父母心。
長公主也只能道:“去吧。”
“謝殿下。”凌波行禮告退:“凌波失言,謝殿下恕罪。”
第118章 成全
長公主殿下的宴席辦到晚上,宮里的旨意就來了,是官家手諭,也沒提自家外甥丟了四年又回來的事,只是說知道外甥定親,官家也高興得很,賜下一堆東西,都珍貴得很,尤其是賜的那匹汗血寶馬,比馬球宴的都好。外面男客自然是一片歡騰,說不盡的諂媚話,里面夫人也不遑多讓。
凌波知道遲早有這一刻,但真來了,還是擔心裴照的心情。
沈碧微這家伙,凌波要嫁戴玉權的時候她勸得起勁,如今凌波和裴照好了,她立刻又變成裴照天字第一號宿敵了,處處看不慣這兩人。見凌波心神不寧,立刻哼道:“凳子長刺了?當初怎么罵我來著,現在自己心疼上男人了?”
她倒也沒罵錯,當初她不過說趙衍澤病得可憐,什么也沒見過,捉個鳥給他看看,葉凌波那醋吃得,怪話說個沒完,又是“嗯,確實可憐,人家世襲罔替的親王,什么東西沒有,太可憐了,就缺你這只鳥”又是“是呢,榮華富貴都是沒用的東西,你見著他還要行禮呢,倒心疼上他了”。
結果現在句句應在自己身上,凌波倒也能屈能伸,道:“我又沒說什么,不過下去看看罷了。”
其實真也不能怪她,裴照這家伙,裝慘也是一等好手,官家賜了馬來,照例是要立刻騎著走一走,然后再謝恩的。宣旨的太監也是好意,還勸道:“國公爺,這可是北戎進獻的馬王,跟著北戎公主來的,通天下沒有比這好的馬了,宮里多少人想要都沒有呢,圣上待國公爺這份心,真是沒的說。從來寶馬贈英雄,國公爺快騎上試試,奴才也好回去復命呀。”
裴照只垂著眼睛,道:“老內相說得是,只是老馬識途,我這匹青獅子騎慣了,又老了,難免多心,就不試了吧。”
一句話說得傳旨的王常忠都后悔自己失言。
其實他這話倒有一多半是說給凌波聽的,沒辦法,葉二小姐軟硬不吃,就吃這個,只要他說起國公府舊事來,立刻心疼得不得了,實在好玩。裴照也知道那是因為她也經歷過舉目無親的處境,所以格外有感觸。
這讓他覺得他們兩個是唯一的自己人。
但他沒想到凌波心疼得過了頭,長公主教育她,她反過頭來教育了長公主一波,想也知道,凌波這人,可不似清瀾是地道的諫臣,能想到的最激烈的方法也不過以死相諫,攻擊都朝著自己。當初平安坊的事就可見她的心性,她可不信什么命中注定,王侯將相在她看來,都可以搏一搏。
所以這句話不僅駁回了官家,觸動了凌波,還誤傷到了長公主。
長公主當晚沒說什么,只是正常遣了人隨王常忠進宮去謝恩。第二日一大早,進宮請安。
她也知道官家是知道了裴照這幾年都在鎮北軍中的事。其實英國公經過先帝的一番清洗,早就沒有威脅了,反而成了天家薄情的證據:凌煙閣上第一名的武將都這樣過河拆橋,鳥盡弓藏,不得善終,殺得只剩一支血脈,還是混雜了皇家血脈的。可見趙家人心性涼薄。
所以裴照其實是沒有什么危險的,相反的,官家還要時時彰顯仁慈才好。
但凌波那一問問傷了她。
當初先帝下狠手清洗霍家,你做你的長公主。如今官家拉攏體恤趙家,你仍然順其自然,那要你這個娘親有什么意義呢?裴照是你的兒子,是你的自己人,又體現在哪里呢?
所以長公主這次是帶著點氣來的。官家自然不知道這個,還當她跟這過去的十幾年一樣,是來打太極來的。所以先笑著道:“聽說英禎不太喜歡御賜的馬,朕還預備春狩要靠他來替咱們家揚威呢。”
凌波其實學得還不夠徹骨,宮中的人,說話太深,就算本來沒什么深意,聽的人都自會品出深意來,所以說的人也處處小心,說的都是不咸不淡的廢話。但凡話里有點內容,就一定是明指,不是聽話的人多心,誤會了。
能進春狩的,都是體面人家,是君王的臣民,輸贏都是他的人,他要朝誰揚威呢?自然是鎮北軍。也許還算上了之前狩獵和馬球賽的事。這話聽起來像在說裴照是官家的自己人,其實也可能是在說:你可不要又偏到鎮北軍去了呀?
畢竟這四年裴照都在鎮北軍中待著,要往好了說,是捐軀赴國難,保家衛國,不愧是凌煙閣上的后裔。但要往歪了說,那堂堂國公府世子,又是因為謀反被抄了家的,私自出京,改名換姓,在軍中升到了少將軍,手握兵權,那說法可就多了……
所以長公主聽了這話,就冷冷道:“春狩的事倒不急,我為的是英禎的婚事來的。”
說到婚事,官家自然更笑了。道:“我也聽說了,竟不知道葉仲卿的女兒這樣出色,鬧出這樣的事來,到底是年輕人,朕的兒子就沒這樣膽氣。聽說英禎在軍中還是立了功的,怎么讓給了崔景煜呢,慶功宴也沒見著他……”
一句話問得長公主氣血上涌。為什么讓功勞,不是因為天家的忌憚嗎?否則霍安國的孫子,從軍四年,何至于連個侯位也沒封?傷倒是落了一身,宋嬤嬤去伺候過他換衣裳,回來都直掉眼淚。
他口口聲聲葉家的女孩子,其實那葉家的女孩子倒比她這個母親還疼他得多。其實那天在葉家,她也起過拆姻緣的心思,叫了他進來,看著這英挺俊美的兒子,也替他惋惜,聽靖容說,跑馬宴他大出風頭,引得滿樓小姐扔下花去。霍家的兒郎,趙家的血脈,生出這樣驚才絕艷一個青年,怎么能輕許了從三品的葉家女。品性不說,相貌也平平,怎么能配得起他這一生。
所以她也問他,帶著點母親的慍怒,道:“要是葉清瀾,倒還相襯點,這葉凌波到底哪里好,值得鬧成這樣。”
他只是微微笑,道:“凌波自然是樣樣都好。”
她不愿跟他起爭執,只能道:“那也未必,花信宴有的是世家女,宗室還沒看過呢。”
裴照卻忽然說:“凌波給我做過黃金肚。”
“什么?”她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