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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用的魚肚,民間稱之為黃金肚。我從小不愛吃,嫌膩味?!彼届o告訴她:“那天慶功宴,我沒去,凌波知道了,就特地給我做了黃金肚,獻寶一樣請我吃。我嫌膩,她雖然罵我,其實也不生氣,自己吃完了。那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她,只覺得心都軟了?!?
英武俊美的霍英禎,這京中最出色的青年郎,她唯一的兒子,娶天下最高貴的女子也娶得的兒子,就這樣站在他面前,陽光照著他高大身形,恍惚間像足了他的父親。
他說:“像這樣的時刻,還有許多許多個,匯成一起,就是我的葉凌波。母親是宮中出來的人,喜歡看身份,我知道。但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我喜歡她,她就是樣樣好。誰都無法替代?!?
外面的戲正唱,絲竹聲里南腔南調(diào),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動人心腸。而她的兒子站在陽光中,說起他心愛的女子,眼神這樣溫柔,請她成全。
她只能成全。
而他的葉凌波果然沒有辜負她,不過訂婚而已,京中規(guī)矩三媒六聘,宮中更是九問九定,她連彩禮都還沒收到,自己身份都不穩(wěn),就敢這樣維護她的裴照,甚至問她來要一份偏愛。
帝王家的自己人少,所以自己人的話也少,凌波這樣的重話,看似雁過無痕,其實聽在他們耳中,引起的就是滔天波瀾,因為他們一年也難得聽到一句這樣的重話。
她做了四十年長公主,如今要做霍英禎的母親了。
所以她只平靜朝官家道:“葉家倒是出了兩個好女兒,小的歸了我家,大的也曾經(jīng)和崔景煜訂了婚約,依我家凌波的意思,是要他們破鏡重圓才好?!?
長公主府什么不知道,二十年前也是參與奪嫡的助力,真正的從龍之功。凌波的小心思,她全看在眼里,所以才更覺得好笑又可憐。
英禎看中她,大概也看中她身上這股勁吧,明明樣樣都不過中人之姿,相貌,出身,甚至才干,但她身上偏偏有股誰都沒有的韌勁,咬緊了牙關(guān),一刻也不肯放棄,如同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大風(fēng)大雪也無法將她熄滅。
整個是自己的反面。
所以長公主今天也難得來了脾氣,官家忌憚鎮(zhèn)北軍,她偏說鎮(zhèn)北軍,提前預(yù)告崔景煜和霍英禎做連襟,英國公府這十七年忍讓得也夠了。
官家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笑道:“阿姊自然好,但我早給崔景煜看定了宗室女,已經(jīng)告訴魏瀚海了……”
長公主直接冷冷截斷了他的話。
她說:“咱們家喜歡做媒的風(fēng)氣,也該改改了?!?
第119章 勉強
一句話說得官家都臉一白,她仍然是當(dāng)年的她,句句剛猛,當(dāng)初當(dāng)著先帝的面就敢駁他的回,君王之威何等可怕,何況先帝是跟著太·祖爺馬上打過江山的,一樣金戈鐵馬帝王威風(fēng),滿庭皇子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她只站著不后退,先帝掃視眾人,忽然大笑起來。才說出那句“若蔚華是男兒,哪還有你們的事?”
況且這話里還帶著當(dāng)年的舊事——先帝已經(jīng)操縱了我的婚姻,你還要來操縱我兒子的嗎?
所以官家也只能讓過風(fēng)頭,笑道:“阿姊莫急,要是英禎能跟崔景煜做連襟倒也好,朝中正愁沒有可用之人呢,有他看著鎮(zhèn)北軍,我也放心了?!?
這話說得何等寬容,難怪他三十九歲就敢暗示臣子,要仁字做廟號。光聽這話,誰能想到朝中可用之人都是被他廢光的呢?
葉清瀾的原話:都說大周國運昌隆,英國公之后有勇國公,勇國公之后有魏帥,不知道魏帥之后有誰?
英國公府被殺得只剩一根獨苗,勇國公絕嗣,魏瀚海如今也夾起尾巴做人。
但魏瀚海之后,自然是崔景煜和霍英禎,他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長公主心中涌起巨大的被背叛感,當(dāng)年三人一起戰(zhàn)戰(zhàn)兢兢站在庭中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二十年過去,皇位上的不過換了個人,比父皇少了英武,還更多了刻薄寡恩。
他到底是父皇的兒子。
長公主并未被他的退讓騙過去,而是站了起來。
“陛下也不必哄我,我是知道陛下的。陳家的媳婦險些害了阿偃的性命,陛下不也輕輕放過了嗎?春狩我是沒空去了,父皇賜我的明華宮,我這就去就藩了,帶著英禎和葉家女同去,不勞陛下費心。”
這一番話夾槍帶棒,實在是狂風(fēng)驟雨。她還起身要告退,明華宮在洛陽,其實是帝王的威脅:已經(jīng)賜了溫泉宮,算是帝王的道歉了,你還不善罷甘休,那就去洛陽吧,不必回來了。
所以先帝薨逝時她也不曾進去,官家那時候是在的,跪在床邊,聽他連喚三聲“蔚華”,她只跪在殿外不動,直到先帝斷氣也不曾進去。即使是帝王,那一刻也挽不回女兒傷透的心,官家那一瞬間才明白什么是孤家寡人的滋味。
所以他怕極了她,因為知道她做得出來。而且老七多半是跟著她,老七如今不在了,趙衍澤多半也是跟著她,這一去大概就是一輩子,二十年都熬得過,何況他未必還有二十年。
所以官家連忙也起身,慌忙之下,竟然拉住她衣袖,道:“阿姊且慢。”
旁邊內(nèi)侍王常忠看著,心中都一驚。雖然史書上也常有帝王著急的故事,但那都是愛才,幾時因為自家爭執(zhí)這樣失態(tài)。
長公主府只怕要重回權(quán)力巔峰了。
官家卻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仍自解釋道:“陳家的事,實在不是朕軟弱,要處置,也要等查鹽之后,不可打草驚蛇。三鎮(zhèn)互保,是父皇的戰(zhàn)略,阿姊實在不該誤會我。英禎是自家子侄,我怎會疑他,若有此心,天地不容?!?
王常忠在旁邊聽著,心中都打顫。
都說長公主在先帝在時就盛寵不衰,他幾次都不見手段,只覺得過分剛烈,怎及宮廷手腕婉轉(zhuǎn)。誰知道今日竟逼得天子都發(fā)起誓來。
逼到這里,長公主才收了手。臉上現(xiàn)出戚然神色,道:“不是我要誤會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二十年前那樣的日子,我和阿偃都不能再過了。”
一句話說得官家都眼中發(fā)熱,二十年前什么日子呢,只有他們?nèi)齻€記得,如今老七不在了,他們倆就是僅存的遺孤。
至于其他的皇子,早被他或殺或關(guān),整治了干凈。但在天家的道理里,那不是自家人,甚至不是親眷,是敵人,是虎狼,是豬狗,唯獨不是自家的兄弟。
甚至那中宮住著的女子,也不是他的妻子,否則高家怎么又嫁女平郡王府呢?最好的皇后外戚,應(yīng)當(dāng)是忠臣,孤臣,清臣,唯獨不是權(quán)臣。
靠得住的人,只有眼前這個人。二十年前是她,二十年后也是她,連這脾氣也不曾變過,仍是他的阿姊。
所以官家才道:“阿姊放心,我不是父皇……”
這話多大逆不道,三歲孩童都知道帝王當(dāng)以孝治天下。他沒說到底,但長公主懂他的意思。
都是先帝作的孽,先帝毀了他,也毀了她,更害死了老七。但他們沒有可抱怨的,因為史上最難做的就是一代明君的太子,能逃得性命已是僥幸。那英明神武的父皇如同遮天蔽日的大樹,他們在他的樹蔭下長大,本就孱弱不堪。何況樹上還依附那么多巨藤,隨時可以絞死他們。
說起來,其實她一點不惋惜英國公。當(dāng)初他們這群皇子公主活得何等小心翼翼,太傅一句話“太子仁慈無斷”,他為此懸心幾個月,后來登基后到底找個理由,挖了太傅的墳。
怎么能不恨?英國公也曾是那巨藤中的一棵,嫡出的公主下嫁英國公府,他心里早該有數(shù),韜光養(yǎng)晦,跟著史書上的名將學(xué)自保之道,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