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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我在鋼廠家屬院的走廊聽到大家說你結婚,便以為天塌了,以為愛情才是占有的基礎,以為占有可以先來后到。
所以我不回香港,不讀大學,做你的助教就像收到禮物一樣開心,以為可以先占有你身邊的位置。
但是,因為性別,這些都沒有用。
天亮時,我推著自行車回家,來時用了一個小時,回去時用了三個小時。積雪到腳踝,明山小路車轍印和腳印相伴,如果拍下來,應該是很好的攝影作品。
我回到家,開始收拾我的東西,將所有的東西分類放好,然后給父母寫信。
我本來對這個世界無所感,漂洋過海,積貧權富,我都沒有太多的感觸,總是冷眼旁觀,被動接受。唯有這五個月,我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主動品嘗了酸甜苦辣,完成了我在塵世的最后一段機緣。
六天后的中午,樓下人聲嘈雜,我隱約聽到你的聲音。我把信封放下,走出來站在走廊上往下看,你領著一個女人在發喜糖,大家都恭賀你,你讓大家三天后去參加婚禮。
我沖你笑了笑,你朝我扔上來一顆糖。我撿起來裝進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拿著證件,帶了一點錢坐上了南下的火車,很多人往回趕,我卻往外走。我那時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坐在鋪著白色餐布的窗戶旁,希望火車能載我到無何有之鄉,虛無才是我的歸宿。
第三天早上,火車經過一段山坳,晨曦下朝陽雖然火紅,但能直視 我看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那顆糖。
硬水果糖。
我聽到一陣鐘聲,空寂廣闊,像是從虛無之地傳來。我在最近的車站下車,打聽這里是否有寺廟。
這是另一段機緣。我順利找到禪音寺,暗紅的大門在臺階上。何處是歸程,此處便是歸程。
五年后,我開始給寺里的義工講金剛經,講了十年,香港霞光寺重建,我去當主持,繼續講經。
十年前,你來香港講學,我在報紙上看到你講逍遙游,疑惑你何時轉而研究東方哲學。大概西方哲學找不到答案。
那天我講楞嚴經。傍晚下課,霞光滿天。我在霞光寺的樗樹下打坐,遙想某年我與你在飯桌前,你同我講,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很快入定,立蟻背浮乎江湖,藏鯤鵬于袍袖,破二相,入等持次第。
一個月前霞光潛夢,你于霞光之間轉身向我笑。這笑容我執多年,終于等到。于是出寺,坐船,坐車,步行來見你。人生如南柯一夢,你的夢要醒了。
我來見你,沒有什么要講。
我對你唯有一句我愛你,這多年前就已說過,再說仍是回聲。跋山涉水來說這些,只是告訴你回聲從何而來。
我愛你,這一念中有三十二億百千念,念念成形,形皆有識,識念不可執持。這便是一千二百八十兆個的生滅,一千二百八十兆個平行空間,所有我才說我對你的愛在愛的那一刻就已經永恒,存在于每一個平行空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