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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畢,日影西斜,將庭院里那株西府海棠的影子拉得老長。苑文儷扶著林舒瓊的手,緩步走在青石板鋪就的游廊下,崔元徵與樓朝賦緊隨其后,裙裾與袍角拂過階前新開的芍藥,帶起幾星碎瓣。廊外薔薇攀著竹架,粉白花朵攢成云團,風過時暗香浮動,混著廊下銅爐里焚的檀香,織成一片暖融融的網。
“今日我與你舒姨母去大佛寺進香,家中諸事便勞你照看了,音音。”苑文儷回頭,鬢邊那支點翠步搖隨動作輕晃,眸中含著叁分叮囑七分慈愛,“別忘了申時喝安神湯,文大夫說你脈象尚浮,需靜養。”她指尖點了點崔元徵腰間的羊脂玉佩,“莫要貪看賬冊累著身子。”
林舒瓊在一旁坐下,藤編圈椅吱呀輕響。她望著站得筆挺的樓朝賦,眉峰微蹙:“歸寅,今日休得再去衙門。你音音妹妹身子弱,需人陪著說話解悶。”話音未落,見少年耳根泛紅,目光卻仍落在崔元徵身上,不由嘆氣,“出什么神?可聽見為娘的話了?”
“母親教誨,孩兒謹記。”樓朝賦聲音清朗,雙手交迭于腹前,袍袖下的手指卻無意識蜷緊,“定在家好好看顧音音妹妹。”
崔元徵抿唇忍笑,悄悄將手搭在苑文儷臂彎里。她余光瞥見樓朝賦緊繃的下頜線,那副‘一本正經說瞎話’的模樣,倒比平日里拘謹的官家公子多了幾分鮮活氣。苑文儷順著女兒目光望去,見少年耳尖紅得幾乎滴血,心下了然,只當是孩子間的小情趣,暗忖:“歸寅這般老實,倒比那崔愍琰強上百倍。只盼音音能放下過往,與他修成正果。”
此刻崔元徵心中卻另有一番盤算。
【待母親們出了門,便讓袖春備下竹青箭袖與玉冠。女子打扮實在惹眼,只怕要惹事端,不如穿去歲上元節溜出府那舊袍,再罩件不起眼的灰鼠皮短褂遮掩身形。至于放風箏的地兒,就選城西鶴鳴坡,那里蘆葦蕩密,不易撞見熟人。】
思緒至此,崔元徵唇角不自覺翹起,連苑文儷都瞧見了:“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方才還說要看賬冊,這會兒倒笑出聲了。”
“母親莫怪,”崔元徵湊近苑文儷耳邊,熱氣拂過女人耳垂,“不過是想起前日袖春說,西跨院那株老梅開了,想著午后去折兩支插瓶。”她故意將“折梅”二字說得含糊,指尖卻悄悄掐了苑文儷手背一下,那是她們母女間“另有安排”的暗號。
苑文儷佯裝不知,只笑著拍她手背:“去吧,早去早回。只是莫要累著。”說罷轉向樓朝賦,眸中閃過一絲期許,“歸寅,你也多陪陪音音。她性子倔,有你在身邊,我也安心些。”
樓朝賦聞言,原先目光落在崔元徵發間那支素銀簪上的人,慢慢將視線移到了女孩臉上。此刻見她眼波流轉,狡黠如狐,男人又想起昨夜二人在廊下的情形,突覺自己心口竟在發脹發燙,萬般情緒交織打得他措手不及。
“是,姨母。”
樓朝賦應得鄭重,袍袖下的手指卻無意識蜷緊,指節泛著青白。他垂首時,額前碎發掃過眉骨,恰與崔元徵抬起的目光撞個正著。少女眼波流轉,笑意如星子落進深潭,映得他耳根驟然燒起來,連頸側都漫開薄紅。慌忙間他側過臉,目光落在廊外隨風搖曳的芍藥叢,卻聽那清凌凌的聲音自身側響起:“樓大人,午后若得空,不妨陪我一起瞧瞧這賬本。”
崔元徵說這話時,指尖正懶懶地絞著袖中帕子,她心里早盤算妥帖:待兩位母親前腳邁出府門,她便引著樓朝賦離了廊下,取了血即刻去整理賬冊,務必盡快料理妥當,好騰出功夫去鶴鳴坡放風箏。對了,還得去西市買只小巧的彩鳳紙鳶,總不能真帶他那墨鷹——體型碩大,飛上天豈不叫全城都認出他們身份?
【這呆子。】
她望著樓朝賦緊繃的側臉,唇角不自覺翹起,忙用帕子掩住笑意。
樓朝賦哪里懂得她眼底的狡黠,只當姑娘真心要他幫忙算賬,當即點頭應下:“好,但這會兒該去放血養蠱,文大夫、華大夫叮囑過,切不可錯過時辰。我們不如即刻動身去藥閣?”
“正是。”崔元徵順勢挽住他臂彎,力道不輕不重,“那母親、舒姨母,我們先告退了。”
苑文儷與林舒瓊坐在廊下藤椅上,瞧著兩人并肩離去的背影——崔元徵步履輕快,裙裾掃過階前落瓣;樓朝賦身姿挺拔,卻因緊張而略顯僵硬,袍袖帶起的風竟掀動了少女的披帛。兩位母親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瞧見笑意,卻都忍著沒出聲,只由著苑文儷開口:“去吧,切莫忘了申時喝安神湯。”
“曉得,母親。”崔元徵回頭福了福身,“母親、舒姨母路上小心。”
待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后,林舒瓊才捻著帕子輕笑:“你看歸寅那呆子,也不知像誰,耳根紅得跟染了胭脂似的,生怕別人瞧不出他地心思似地。不過啊,他這樣子倒比平日里在衙門判案時鮮活多了,姐姐你都不知道,在上京他活像個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