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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文儷理了理鬢邊步搖,目光追著女兒離去的方向:“我瞧歸寅這孩子啊最像你,嘴硬心軟,周到又體貼,哪里像你這母親說得像個呆子。”
“像我?”林舒瓊挑眉,被苑文儷說得臉頰微熱,卻也忍不住笑:“我只盼這呆瓜能博得音音青睞,最后今日這一遭過后,他們能躲親近親近。”
風過廊下,薔薇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混著未散的藥香。苑文儷望著院中那株西府海棠,呷了一口茶,柔聲道:“我倒覺得,這倆孩子心里都有數(shù)呢。”
藥閣的銅盆里還凝著半盞血珠,崔元徵用帕子按了按肘彎的針孔,血色在素絹上洇開一朵殘梅。她望著案頭堆迭的兩本賬冊,對剛?cè)⊥暄臉浅x道:“這兩本勞你謄錄核對,我得先回房換身衣裳,午后風大,不宜著裙裾。”
樓朝賦正用銀匙攪著藥碗,聞言抬頭,見她發(fā)間素銀簪歪了半分,忙放下匙子起身:“我陪你去。”
“不必,”崔元徵已將賬冊推至他面前,指尖點在末頁朱砂批注處,“你心細,再替我核驗一遍,半個時辰后,我在南側(cè)門等你。”
樓朝賦怔了怔,男人完全沒想到崔元徵竟會信任自己至此,他鄭重應下:“好,半個時辰后,我去找你。”
崔元徵轉(zhuǎn)身時,袖中滑落半塊蘇繡帕子,素白緞子上幽蘭初綻,葉脈用深淺青絲繡得活靈活現(xiàn)。她俯身拾起,指尖撫過帕角細密針腳,男人那“市集所購”的說辭分明是哄人的,這般靈動的花樣,唯有親手拈針才能繡出。舒姨母林舒瓊從前總笑說“歸寅這孩子,男兒身卻藏著雙繡娘的手”,此刻憶起,唇角不自覺翹起,疾步回房換裝。
髫年的樓朝賦最愛蹲在暖閣窗下。那年他才七歲,穿月白小衫,發(fā)頂用紅繩系著總角,見著母親繡嫁衣的繃子便挪不開眼。舒姨母起初只當他頑劣,直到有日午后,見他偷拿了她的絲線,躲在紫藤架下穿針。
“歸寅,做什么呢?”林舒瓊悄聲走近,卻見他膝頭攤著塊巴掌大的素絹,指尖捏著細如牛毛的繡針,正往絹上引靛藍絲線。那帕子上繡著并蒂蓮,花瓣層迭處有她獨創(chuàng)的“散套針”,連蓮心那點嫩黃蕊都用劈成兩股的絲線細細點染,比府里繡娘的活計還精巧。
“給姑姑繡的。”他頭也不抬,耳尖卻紅了,“姑姑說她帕子舊了,我想繡塊新的送給她。”林舒瓊這才想起,樓巍的妹妹上月隨夫君赴任,臨走時確念叨過缺塊合心意的帕子。
“男兒家學這個做什么?”林舒瓊故意板臉,卻見他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星子:“阿娘不是說‘技多不壓身’?再說……繡帕子能讓姑姑歡喜,姑姑待我最好了,我還要給母親也繡一塊……”
崔元徵指尖摩挲著帕子,眼前浮現(xiàn)出舒姨母說這話時的模樣——眉眼彎彎,滿是為人母的驕傲,想著,女孩將帕子仔細迭好,塞進袖中暗袋,步履輕快地回了房。
換裝后的崔元徵立在青石板上,竹青箭袖束著窄腰,灰鼠皮短褂外罩月白杭綢披風,玉冠束起烏發(fā),只余幾縷碎發(fā)垂在耳際。她對著銅鏡將素銀簪斜插入冠,鏡中人眉目清峻,眼尾朱砂痣被刻意用鉛粉遮了,倒顯出幾分少年郎的英氣。繪夏替她理了理披風下擺:“姑娘這身,活脫脫是哪家清秀的公子哥。”
“莫要貧嘴,”崔元徵攏了攏袖口,對著鏡子碾了碾耳垂,叮囑道,“只在此處等半個時辰,若見著生人,便說我是崔家遠房來探親的小公子表弟崔衡。”
繪夏抿嘴笑:“知道啦,我的崔衡小公子。”
南側(cè)門臨著后巷,老槐樹影篩下斑駁日光。崔元徵倚著門框,聽著巷口賣花擔子的吆喝,突然覺得連日焦躁的心,一瞬安定了下來。
樓朝賦回到藥閣時,案上賬冊已按崔元徵的習慣分作叁摞:左摞是進項,右摞是出項,中間那本夾著朱筆批注的,是待核對的疑項。他展開左摞第一頁,見“叁月十七,收江南綢緞莊貨款”旁,崔元徵用蠅頭小楷添了“扣損耗叁錢”;右摞“四月朔,購藥材”項下,她標了“此價較上月漲五分,需再議”。
他指尖劃過這些字跡,心下微動——她總說他算賬太粗,卻不知他早將她的習慣刻進骨子里。比如核對時先看批注,比如疑項必查叁月、四月的價差,比如……他用銀簽挑開中間那本疑項,見“四月廿叁,付西市紙鳶坊定金”旁,她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鷹,旁注“要小的,彩繪”。
樓朝賦忽然笑了,原來她早將想要的風箏模樣畫在賬冊里,只等他自己去發(fā)現(xiàn)。他取來狼毫筆,在“彩繪”二字旁添了“鷹目嵌琉璃,尾羽綴銀鈴”,這才伏案謄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