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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閣的銅漏滴答作響,他算完最后一筆,見日影已斜過西窗。
想起崔元徵說“半個時辰后”,樓朝賦忙將賬冊捆好,又急急趕回自己屋內從書箱底層的紫檀木盒里取出那只新做的風箏。
待男人趕到南側門時,正見崔元徵倚著老槐樹打盹。她一身男裝,披風滑落半幅,露出里面竹青箭袖。風過處,女孩發間素銀簪微晃,眼尾那點被鉛粉遮過的朱砂痣,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樓朝賦腳步一頓,心口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她這般模樣,沒了深閨千金的矜貴,倒像個偷溜出門的世家公子,清瘦,卻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崔元徵似有所覺,倏然睜眼。四目相對的剎那,樓朝賦耳根先紅了,喉結滾動著喚了聲:“音……音?”
“樓大人,”崔元徵直起身,披風隨風揚起,玉冠下的眉眼刻意染了分少年人的清傲,“許久未見,在下崔衡。”她指尖叩了叩腰間玉佩,聲音放得散漫,“崔府遠房表親,來南塘赴秋闈,暫居府中。兄臺竟認不出我了?”
樓朝賦一怔,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竹青箭袖襯得肩寬腰窄,玉冠束發的模樣比女子時多了幾分英氣,偏生眼尾那點被鉛粉遮過的朱砂痣,還留著幾分熟悉的影子。他撓了撓頭,有些窘迫:“崔……衡兄弟?恕樓某眼拙,竟未認出。”
“無妨。”崔元徵上前兩步,故作熟稔地拍他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前日袖春傳話,說樓兄要送我風箏,我還當是玩笑。不想賢兄竟真做了只小鷹,這手藝——”她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彩繪鷹上,尾羽銀鈴在風里輕響,“比南塘紙鳶坊的師傅還精巧一二。”
樓朝賦耳根更熱,忙將風箏遞過去,指尖拂過鷹目琉璃:“我選了云綾、竹骨;竹骨輕,放起來不墜手;尾羽綴了銀鈴,飛起來不吵。”他聲音低了些,“只是……手藝笨拙,恐不合你意。”
崔元徵接過風箏,指腹撫過那靛藍翼尖,又摸到尾羽的銀鈴。她忽然發現他眼下青黑,眼下還沾著點竹屑,這呆子,竟真熬夜做了這只風箏!她心中一動,面上卻只挑眉:“樓大人好本事,這鷹畫得倒精神。只是……”她故意頓了頓,“這銀鈴聲響,豈不暴露身份?”
“我選了最小的鈴鐺,”樓朝賦忙解釋,“風小時不響,風大時才……”話未說完,見她眼波流轉,笑意分明,才知自己又說多了。他慌忙移開視線,卻見她將風箏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稀世珍寶,心口又是一熱。
“走吧,”崔元徵將風箏塞回他手中,率先走向巷口,“去鶴鳴坡。今日風好,定要讓這小鷹飛得比那大鷹還高。”
樓朝賦跟在她身后,見她男裝步履輕快,披風下擺掃過青石板,帶起幾星落槐。他忽然覺得,崔元徵若是真的好起來,只怕會比現在還恣意快活,想到那樣的崔元徵,樓朝賦忍不住彎了彎唇,心下對賜婚一事也有了打算,抗旨不從是大罪,但若能功過相抵,討個恩典來,或許崔元徵就不用被這一直婚約束縛了。
鶴鳴坡的日影已斜過西嶺,將草色初染的坡地鍍上一層暖金。風裹著新割的草香掠過,崔元徵將竹青箭袖的披風系在腰間,拍了拍手,朝身后拎著食盒的樓朝賦揚下巴,少年嗓音刻意壓得清亮:“樓兄,這邊風穩,就在這兒放。”
樓朝賦應聲走來,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拉得細長。他眼下還凝著熬夜的青黑,像水墨在宣紙上暈開的淡痕,卻掩不住眼底的雀躍,連步子都比平日輕快叁分:“我帶了桂花釀和胡麻餅,飛累了便歇歇。”食盒擱在青石上,發出“咔噠”輕響,他從懷中捧出那只彩繪鷹風箏,竹骨是湘妃竹削的,輕得能透光,鷹目嵌的東海琉璃珠在日光下流轉如星,尾羽十二枚銀鈴隨他動作輕響,像藏著一串未說出口的心事。
崔元徵望著他指尖的篾片劃痕,心口微動。她故意用弟弟的口吻拍他肩,力道輕得像片羽毛:“勞煩賢兄,但這放風箏啊,只怕樓兄還不如我懂。”說罷指尖掠過他手背,將線軸塞進他掌心,自己退后半步,揚起下巴:“來,我教你——這纏金竹骨軸要逆風持,線繃七分松叁分,感受風灌進鷹翼的力道。”
她示范時小跑幾步,披風獵獵作響,逆風揚起風箏的剎那,那彩鷹竟真如活了一般,翅膀一振便掙脫地面,扶搖直上。
樓朝賦握著線軸,只覺掌心發燙。這手法太嫻熟,哪像初次放風箏的“遠房表弟”?可看她玉冠束發的模樣,眼尾那點被鉛粉遮過的朱砂痣在風里若隱若現,又分明是少年人的英氣。他望著高空的彩鷹,忽然道:“這鷹畫得……像你。”
“嗯?”崔元徵挑眉,發間素銀簪隨動作輕晃。
“翼尖的靛藍,是你常穿的杭綢顏色;尾羽銀鈴,像你笑時腕間鈴鐺的聲響。”樓朝賦聲音低了些,目光黏在她被風吹起的發絲上,“還有……這放風箏的勁兒,和你算賬時一樣,利落得很。”
崔元徵心頭一跳,面上卻只嗤笑:“呆子,我看你是被風箏迷昏頭了。”她抬手攏發,卻見樓朝賦的目光更深了,那里本該有女子發飾,此刻只用素銀簪固定,倒真像個清秀少年郎。風卷著草屑掠過腳踝,她忽然覺得這“崔衡”的身份也不錯,不必端著千金架子,不必藏心事,只需與他并肩看鷹飛。
“該你了。”她將線軸拋給他,指尖相觸時微顫,“試試能不能讓鷹飛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