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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憤怒時總會以最惡毒的話刺痛令自己憤恨的人,仲江尤其如此。
她曾為此萬分后悔,卻無力挽回。
那是兩年前的一個冬日,她極偶然地,聽到了父母的一段對話。
他們在商議一個新項目的利益分割,在你來我往討價了半個小時后,她的母親話音一轉,問賀家為什么肯讓這么大的利出來。
“哦,還不是因為小江小時候的那件事,這么多年過去,他們也該付出代價了。”
“你去找賀瑛了?用這件事威脅他?你不怕他再對小江動手?!”
她的父親不以為意,“你還當賀家是以前的賀家?這些年他們可不像以前那么風光了,放心好了。”
“……我知道了,你記得給小江再找個保鏢。”
“我有分寸,我就這么一個孩子。”
仲江無比荒謬地想,原來她的父母知道她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一瞬間仲江對父母的憎恨甚至超過了對賀家的恨意,他們明明知道真兇是誰,卻不曾告訴過她,他們明明知道幼年的綁架案對她造成的影響有多大,卻只會用這件事來換取生意場中更多的好處,在她的父母眼中,她竟然置身于利益之后。
仲江由此爆發了和父母有印象來最嚴重的爭執,她拿著監控拍下的錄像去找父母對峙,她的父母先是否認了實情,在她拿出錄像后又指責她往家里安裝監控。
“——別和我講那些有的沒的,你們明知道賀瑛是綁架案的幕后黑手,不去報案,也不找他討一個說法,而是拿這件事換項目的好處?!”
她的父親惱羞成怒,批評她“不懂得為家里考慮”“事情已經過去了,她又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應該放下這件事,往前看”。
仲江聽不下去,她控制不住地眼眶發酸,失控之下拿起書房用以裝飾的青瓷花瓶,砸在她父親的身上,
母親尖叫著去拉她,巨大的動靜驚動了樓上休息的老人,爺爺拄著拐杖匆匆下樓,致使事情滑向一個不可挽回的結局。
“你是為了報復我、報復賀家才和我接近,”賀覺珩重復著仲江的用詞,“從始至終?”
他一遍遍地確定著,似乎只要問得次數足夠多,便能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從始至終。”仲江漠然講:“本來就是你自己貼上來的,還要問我怎么接近你……”
按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消減了許多,賀覺珩的身體在輕微顫抖,他的眼底泛起血絲,壓抑著的呼吸聲很重。
仲江別過臉,“松手。”
賀覺珩垂下手臂,卻依舊站在她面前。
仲江從賀覺珩手中掙脫,嗓音冰冷,“現在你可以滾了嗎?”
賀覺珩的呼吸愈發重了,他不得不張開口呼吸才能緩解胸腔內的脹痛,而后再與她講話,“……那些說愛我的話,也是在騙我?”
“對。”仲江答得毫不留情,隨后她可笑講:“怎么?你不會要說‘我為了你背叛了賀家,你不能這么對我’吧?”
賀覺珩抬起臉,他的嗓音沙啞,僅僅問了仲江一句話,“你是這么想我的嗎?”
仲江驀地收了聲。
賀覺珩后退了步子,他的小腿撞在了矮桌邊緣,半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仲江將手背在身后,壓在墻間,她低垂下眼睫,聽到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響。
房門合上的瞬間仲江只覺雙腿再無力支撐身體,她順著墻下滑坐到了地上,環抱住膝蓋,將額頭抵在膝上。
她又因為這件事搞砸了一切。
記憶中有關爺爺最后的印象是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很多管子,爺爺抬起遍布皺紋與褐斑的手試圖抬起,摸一摸她的頭,而她避開了。
那雙混濁的眼睛最后是怎么樣看著她的呢?
仲江不知道,一如她最后也沒能任何人口中問出,她的爺爺生前究竟知不知道綁架案的真兇是誰。
她只得到了一份寫著她名字的遺囑,而她的父母也因愧疚對此毫無爭議。從那之后,仲江茫然想,她好像再沒有親人了。
她的父母不愛她,她的爺爺不知道愛不愛她,或許都是愛的吧,只不過排在她前面的東西有很多。
仲江枯坐在墻邊,她反復叫自己冷靜,然而越是如此,她的大腦越像是要炸開般疼痛。
從一開始賀覺珩就在設計她,他逼迫管義元轉學,而后再作為救星登場,換走了她應允的一個人情,并用這個承諾換她陪他一起來南極。
這么一想她的手機在旅行途中壞掉應該也是賀覺珩的手筆吧?切斷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怪不得他一直說讓她下船后再給他答復,對她開春后的邀約遲疑推辭……偏偏她從未多想,將事情弄到了如今的地步。
仲江仰起臉,她伸出手用手背擦過臉頰上冰涼的淚水,想事情本不該如此。
從知道賀覺珩的名字開始仲江就已然心死,她知道在她過去被綁架時賀覺珩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小孩兒,他并非她的仇人。
所以從最開始仲江的計劃中,向賀家的復仇要推遲到她長大成人、有力量保護自己之后。
但仲江怎么也沒有想到,賀覺珩會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