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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娘子就是青青雜貨鋪的老板,她穿格子衫時不顯,換上一身羅裙就嚴肅到令人畏懼了,崔生說她生前是一名女官,對于禮儀教條是最爛熟于心的,聽得人敬而遠之。
隨后的幾日里,紙仆們開始在院落中貼囍字掛紅綢,連院子里的樹都沒放過,一并掛上了紅絲帶與福牌。
賀覺珩向仲江詢問婚禮的流程,要不要提前彩排,仲江手里拿著一卷書,頭也不抬地講:“不用麻煩,聽司儀的即可。”
婚禮司儀由崔生擔任,他說他生前主持過自己兩個侄女一個外甥的婚禮,對這一套流程很熟悉。
賀覺珩轉而向崔生打聽婚禮流程,聽到崔生講:“女娘不曾和你說過嗎?婚禮的安排簡化了,臨行前開堂祭祖、鋪房障車全部取消,直接在青廬交拜,宴請來賓。”
這套流程聽著十分熟悉,賀覺珩思考了片刻,反應過來這是把誓言改成拜天地的現代婚禮。
現代婚禮賀覺珩不知道參加多少次,他松了口氣,等待三日后的婚期。
婚禮當日的一早,賀覺珩被紙仆喊醒,紙仆先是道了一聲“郎君大喜”,而后給他端來早飯,請他用膳。
早飯的味道賀覺珩根本沒嘗出來,吃過和沒吃毫無區別。
用過早飯后賀覺珩換上喜服,紙仆們進來給他梳發,請他在銅鏡前落座。
鏡子中的青年披散著烏發,喜服艷艷,披紅織金,衣上垂墜的各色珠玉奢靡精巧,一時間連賀覺珩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哪個時代長大的人。
紙仆拿來了妝粉與胭脂,在賀覺珩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撲了他一臉的粉,又用胭脂在他臉上抹了抹,給他眉心點上朱砂。
這一通操作下來鏡子里的人愈發光彩照人起來,紙仆們齊聲講:“郎君艷光灼灼,女娘定然心向往之。”
賀覺珩更緊張了。
門外響起了喜慶的敲鑼打鼓聲,一堆紙人扛著鑼鼓嗩吶而來,在門外催新婿。
按照正常的婚禮流程,這時候該是有賀家人站在門內攔的,奈何賀覺珩的親屬家人沒一個在,門外只剩一個那日賀覺珩在道觀見到的老人——鶴叟,愿意充當他的家人替他攔一攔。
“東方既明,旭日臨庭,玉階已掃,蘭堂迎君。速啟朱門,莫負吉時——!”
賀覺珩不知道要不要慶幸他父母沒有來,他父母一個學金融一個學管理,讓他們來現在估計崔生第一句講完就得開門了。
門內響起鶴叟的聲音,“月沉西閣,東方未明,且緩朱輿,重整華旌。”
“寶騎駐道,香車生輝,莫叫織女,久候星津!”
雙方隔著一道門你來我往,最后由崔生怒斥的一句“你到底是哪方賓客”才成功將門打開。
鶴叟不甘示弱,“我不攔著點,你家新婿就恨不得自己騎馬去拜堂了,這成何體統?”
崔生:“……”
迎婿的道路極短,不過是從西廂房到堂屋外搭著的青廬里,迎親隊伍不在這里費些時間,婚禮的禮節可就徹底亂套了。
不過活人與死人配陰親本就荒唐,規章流程再亂,也亂不過這一項。
青廬中觀禮的賓客已至,這些都是埋葬在錦屏山并已顯形的亡魂,三四十號鬼口這些天賀覺珩幾乎見了個遍,有與他劍拔弩張,雙目圓瞪恨不得一劍刺死他的,也有客客氣氣相安無事的。總之,好臉色只有一個崔生和一個坑了他一筆的鶴叟。
仲江早已到了青廬,她面前的香案上放著她父母的牌位。他們并未葬在錦屏,不曾被陣法壓制,也不曾顯形人間。
見新婿已經下車,她走到門前去迎,賀覺珩看到仲江便覺得歡喜,朝她彎下眉目。
仲江攥緊了手指。
等新人在青廬中央站定,崔生開始唱禮,“維季夏之月,締結良緣。仲氏有女,毓秀名門,聘賀郎為婿,一結同心。伏愿天地垂佑,山川鑒之,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似乎有什么無形的事物落下,賀覺珩看向面對著他站著的仲江,朝她伸出手。
仲江輕輕把手指搭在他的掌心,她朝他走近了一步,仰起面孔。
或許是喜服的紅與滿屋的香燭囍字反襯,也或許是她的臉上同樣用了胭脂,那張素日不見血色的臉孔在此時明媚嬌艷,賀覺珩一時間看呆了。
仲江又走近了半步,嗓音溫柔,“聽聞現世的婚禮上,新郎要親吻新娘,以示情深。”
賀覺珩定定看向仲江的眼,黑色的眼瞳剔透如上好的墨玉,他抬手觸碰上仲江的下頜,指腹緩緩摩挲過她的眼尾與面頰。
他仔細看著這張無比美麗的臉孔,每一寸皮膚都似要看進心間,隨后緩緩垂下臉。
滿座賓客無一喧嘩,他們沉默地望向青廬中央這一對不符禮儀的新人,目不轉睛。
仲江的嘴唇依舊冰冷,需要廝磨許久才能渡去一絲暖意,賀覺珩的手臂摟住了仲江的腰,他含咬住她的唇瓣,撬開牙關。
那只放在他手臂上的手移走了。
喜服前的壓襟碎成兩截,掉落在地上,流光似的布料破開,鮮血緩緩滲出。
賀覺珩好似全無察覺,將這個吻維系下去。
她的嘴唇是苦澀的,或許是他血液的味道,也有可能是愛情,愛情總是苦澀的,但又有什么關系呢?他也已經吻過她了。
仲江向來保守,私下里的親吻過分了也總是要將他推開,如今眾目睽睽下,卻異常配合,毫不介懷。
賀覺珩不由自主笑了,他嗓音很輕,“你一直騙我,是為了在今天殺我嗎?”
仲江語氣淡淡的,“我騙你什么了?”
“你并不是這次地震才獲得自由的……你也并非被束縛在錦屏。”賀覺珩咳出了血,他一直在笑,不顧被短劍刺穿的胸膛,也不顧即將潰散的意識。
他很早就察覺了不對,仲江對待現代事物接受力太強了,電器與科技不會引得她的側目,她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度遠比她表現出來的多。
“誓言下結契只是一部分吧?還有一部分契約落定要等待禮成,你……”連一分一秒多余的時間也不肯給我嗎?
最后的話語賀覺珩沒有來得及說出口,他失去了意識。
仲江張開手臂,接住賀覺珩的身體。
她手中的短劍掉落在地上,劍身上鮮紅的血滲入青廬鋪設的紅毯之中,融為一體。
賓客向她賀禮,齊齊拱手,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人,他們異口同聲道:“女娘大喜!”
仲江垂下眼睛,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諸君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