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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徐仲九做了個引路的手勢,分花拂柳走在前面,“你是個有志氣的小姑娘,誰會不喜歡你?”
這場談話沒有像想象中進行,友芝怔怔地跟在后面,走了段路才想起一事,“你和大表哥那么好,能不能勸他退婚,讓二姐也能讀書?”
“二小姐也想讀書?婚后也可以讀的,縣長向來喜歡好學的年輕人。”
連剛才的話都說了,友芝破罐子破摔,“我看不出大表哥有多喜歡二姐,何必非要娶她。”昏暗中她聽到徐仲九說,“如果二小姐不想嫁給縣長,就該自己張羅退婚的事。如果她連這點勇氣都沒有,即使有人幫忙辦成了,在現在的世道又怎么能一個人活下去。”
友芝糊涂了,“她干嗎一個人?”她看見徐仲九臉上像是嘲諷的笑,他淡淡地說,“既然要靠父母,當然得聽父母的話。”
他倆邊走邊說,不經意間又轉回客堂。見天色不早,兩人估計牌局差不多也該散了,便進去想叫上明芝一起走。
友芝和徐仲九并肩同行,眾人都知道徐仲九其實是季太太心目中的嬌客人選,不覺齊齊一笑。明芝看在眼里,心里的念頭跟風車般轉個不停。
太太是看中他了……那是自然,否則怎么會把他帶到沈家來……友芝不想嫁人……可他實在是很適合的對象……他倆相談甚歡……他實在是很適合的對象……
剛剛輸了八塊錢的明芝實在沒辦法平靜。
她不用看他們的臉色,不想打牌就不打……他們都覺得好,所以也不管……
明芝回到房里就看到衣服上的小腳印。
好……把個現成的孩子給我做兒子……我才十六,男人也要有了,兒子也有了……我要是拿下了他……他未必對我沒意思……他們又能怎么樣……
明芝氣得糊涂了,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鏡子里的她看上去跟鬼也沒多少差別,烏黑的眼珠動也不動,森森地透著陰氣。
一個念頭既然發了芽,就不再受控制,自然而然地瘋長起來。
第八章
明芝從小知道自己能夠在季家舒舒服服地長大,全是因為太太氣量大,容得下她這外頭的野種。不然,看徐仲九就知道了,她可是沒缺過吃、沒少過穿。跟姐妹們相比,公中應有的都有,到了年紀一樣送去讀書,至于其他……又不是太太親生的,做人要懂得惜福。
不平才可以鳴。
如果沒有季家,恐怕她連這樣的婚事都撈不著。不說別的,沈鳳書是沈家的長子長孫,股票金銀那些講不定會交到誰手上,但大片的房子、鄉下好幾千畝的地,少不得要從長房傳下去。只看在大額財產份上,即使是繼弦,想結親的人家恐怕也不少。要不是沈鳳書受過傷,沈家想悄悄按下此事,如何輪得到她。
識時務者為俊杰,明芝含了兩泡淚,從氣鼓鼓退回到蔫不拉幾。夜來風雨,窗外不時劃過一兩道閃電,遠處有轟轟雷聲。有一扇窗沒關嚴實,但她也懶得起來,任它在風雨中吱嘎作響。
雖然時候不早了,但季太太還沒睡。梅城和松江不遠,只是當家主母事多,抽不出空回娘家。上次她來還是年節里,匆匆呆了一天就回,母女來不及話家常,此次一聊就過了睡覺的點。
季太太先看過靈芝才回房躺下,一邊等睡意到來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想心事。母親真是老了,鳳書年歲尚輕,何必急于安排過繼。五少奶奶向來不得人心,若是過繼了她的兒子,將來必定牽扯不清。不過母親的心情也可以理解,大哥大嫂過世得早,鳳書又是這么個狀況,雖說仍在醫治,但估計希望不大。幾房媳婦中唯有五少奶奶最能生育,過繼之后給長房換個風水也好。
要是五少奶奶鬧騰……季太太皺起眉頭,三拳打不出個悶屁的明芝如何應付得了?要不是鳳書受了傷……她無聲地嘆口氣,沈家的下一輩就數沈鳳書最為上進,文武雙全,可惜炮火不長眼。
風雨大作,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放晴。季太太的心思轉到友芝身上,她特意安排友芝和徐仲九相處的機會,就是不知道友芝會不會回心轉意。至于徐仲九那邊,季太太倒很有幾分把握,自家女兒天真可愛,年輕熱誠,資產豐裕,如何配不上他。
友芝的婚事好辦,眼前兩三年里最該上心的還數初芝的。季太太默默把遠近人家排來排去,卻找不到家室人品都好、又和初芝年齡相當的;也不是沒有,只是那樣的哪里愿意做上門女婿。小門小戶出來的,始終覺得差了幾分氣概,縮手縮腳擺不上臺面。當初季家家道中落,季太太卻一眼相中季祖萌,正是因為覺得他必有一番作為,后來果然如此。男人可以沒錢,卻不能沒有胸襟。
季太太思前想后,恨不得把一個腦袋操心成了無數個,等睡著已到了后半夜,第二天她是被外間的說話聲吵醒的。友芝過來了,院里的老媽媽見季太太還沒起床,知道她昨天路途上累著了,便勸友芝靜等。
季太太靜靜地聽了一會,友芝像是十分著急,然而又不肯說出所為何來。她清清嗓子,放了友芝進來。
友芝一溜煙跑進來,剛要坐下,突然跟踩到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到門邊朝外鬼鬼祟祟看了會,發現老媽媽很識趣地守在外間的門口,松了口氣把臥室的門鎖了,然后躡手躡腳回到床邊,遞給季太太一張紙。
友芝大大咧咧,難得有悄聲靜氣的時刻,只是又過了頭,失了大家閨秀的大方,活像出發要去偷油的小耗子。故爾季太太看在眼里,真是好笑復好氣。她拿過紙來粗粗一覽,臉頓時沉了下來,“哪來的?”
這張紙不是別的,是沈鳳書的病歷,還是他剛受傷那時的。病因、檢查情況、診斷意見都是英文的,不過旁邊用小楷一樣樣做了標注,季太太看著并無語言障礙。
友芝老老實實告訴母親,“不知道是誰放在我房里的桌上,早上梳頭的時候看見了。”
是誰?
季太太皺眉,一時之間也沒有頭緒,又問道,“除了你之外有誰看見?”
友芝搖頭,“沒人。我自己洗漱,沒人進過房。”學堂是新式教育,季祖萌在家中一貫推行自給自足,除了老太太用的人多些,略大些的女孩子們都不用丫環侍候。她抬眼看向母親,“姆媽,看來大表哥真的有病。”
竟然有人能混進大小姐的房間,自從沈老太太把家務交到二嫂手上后,家里是亂了……不像話,季太太一時氣憤,一時擔憂,幸好此人沒做其他的,不然……友芝可是大姑娘,清譽不容受損。
對友芝說的話,季太太沒有直接回答,把病歷收好,她才叮囑道,“這事不許對任何人說,包括明芝。”
友芝急道,“她是最有資格知道的人。”
“你小時候你大表哥給你帶了許多東洋的玩意兒,還有你愛看的書,都忘啦?你就忍心他被別人說三道四?”季太太答非所問。她知道三女兒是頭順毛驢,越是強壓越不行,因此和顏悅色地說,“也不知道誰把這東西放在你房里,萬一是假的?還沒查清楚不好下結論。再說,你二姐的婚事不是我們硬逼她定下的,她從來沒反對過,不信我叫她來,當著你的面我問她,你在旁邊只管聽。要是她不愿意,我立馬做主解除婚約。”
既然這么說了,季太太揚聲喚人去叫明芝。
友芝悶悶地坐在旁邊,季太太只不理她,過一會嘆口氣,“昨天坐了半天汽車,今天胳膊都抬不起來。”
孝順二字在季家是不容二話的根本,友芝趕緊站起來,“姆媽,我幫你梳頭吧。”
梳了頭,季太太又說肩酸背痛,友芝替她輕輕捏著的時候明芝來了。
見狀明芝連忙上前,于是兩人一邊一個服侍季太太。
季太太閉著眼睛任她倆勞動。房間里靜悄悄的,外頭薔薇花架上的鳥鳴格外清晰。
明芝昨晚哭過,今早花了許多時間處理眼上的痕跡。雖然勉強遮掩得過,但始終有些腫腫的不太適意,加上她不知道季太太叫她來的意思,格外提著小心特別累,所以捱得辛苦。突然間季太太開了口,“昨天我也累了,竟然忘記問你在哪里用飯,倒是你怎么不跟她們姐妹一起去園里玩耍?”
友芝吃驚,也問,“你怎么不來園子里吃?”
明芝十分尷尬,含糊地推說在房里吃了點心,不餓。
季太太款款道,“這里既是你的外家,以后更是你的家,你外婆和我事多,一時或有看不到的地方,你也是主人,下人有什么不當的地方,你應該管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