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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出了門,徐仲九繞了幾條街也沒見到明芝,不覺納悶,才這點時間她能去哪。明芝和友芝的異常,他早已料到因何而起,正要趁熱打鐵把明芝完完全全拉到自己手上。要是錯過此次機會,雖然想來明芝也逃不出手掌心,可不如越早越好。
徐仲九按捺住心頭的焦躁,再三自我開解心急成不了事,然后終于在馬路上找到了明芝的蹤跡。她呆呆地站在人家的屋檐下,看著車開過卻沒叫停。
然而她還是被找到了。車在她身邊停下,徐仲九探身過去開了副駕駛位的門,笑微微地道,“叫我好找。二小姐,請上車。”
明芝看著他,想的卻不是他而是友芝。從季太太那里出來,友芝把她拉到客房說了一氣狠話,既然不想嫁給大表哥,為何又不爭取;父母也不是她肚里的蛔蟲,如何知道她的心思;身為受過教育的女學生,居然想著腳踩兩條船,既不肯放棄有錢有勢的準夫婿又心懷不滿。
她申辯說沒有。
但友芝不是傻瓜,劈頭蓋臉數說道,“沒有?!你干嗎偷偷看罵大表哥的新聞?干嗎悶悶不樂?別人也許看不出你的心思,我跟你從小在一起長大還看不出,別騙我了!”
明芝說不下去了,要她怎么說,說從小到大她發現如果去求太太,最后得到的會比不求更糟?她也不知道,最終怎么會這樣,可事實擺在眼前,每個人都覺得她果然是小娘養的,上不了臺面,沒教養也罷,還不懂感恩,最最關鍵,連父親也這么認為。
她只是學乖了,被忽視好過被鄙視。
她想把這些講給友芝聽,但她忘不了很久以前她把心里話說給初芝聽,過了幾天她在太太的房外偷聽到她倆在議論她。太太淡淡地下了結論,“我養一只狗,時間長了還會對我搖搖尾巴。養她?哼,白眼狼,不被她反咬一口已經是好了。不少她吃不少她穿,她還想要什么?”
天曉得她真真沒有怨恨太太的心,不過初芝問她,她就說了老媽媽們如何隔三岔五的“教導”,她也是季家的女兒,不愿意受她們的冷眼。
初芝清脆的聲音猶在耳邊,“姆媽,她說的時候我越聽越好笑,果然是外頭人養的孩子,講給你聽也笑一笑。”
她是和友芝一起長大,不過她和友芝還是不一樣的。
“二小姐,”徐仲九自顧自地開車,“你要知道,我們和他們不一樣。你就沒想過有一天讓她們都來求你?”
明芝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她連頭都不敢抬,怕被人看到她偷偷跑了出來。沈府未來的長孫媳,應該老老實實陪在老太太、太太身邊承歡才是。
“二小姐,我不愿見你受苦。”徐仲九誠懇地說,“我一直仰慕你,所以找機會跟你單獨相處,難道你竟然毫無知覺?”
明芝不止一次想過把徐仲九奪過來,但這事居然有指望的時候,她反而嚇愣了,大腦嗡嗡作響,什么?!她不是聽錯了吧,她季明芝何德何能有此奇遇?
“我喜歡你,我愿意你過得好,我會幫你。”他說。
第十章
“我也去?”明芝被徐仲九的話嚇了一跳,不假思索便拒絕,“不行!”
“為什么不行?”徐仲九詫異地問,“你有事?”
出來做客能有什么事,太太并不喜歡她戳在眼前,這不是做“賊”心虛么,要知道他可是太太看中的三女婿……明芝暗嘆一口氣,她不能明白徐仲九的想法。讓她非常尷尬的話語,在他說起來格外坦蕩,比如“我喜歡你”,她作為聽者尚且面紅耳赤不知所措,張口結舌之后王顧左右而言其他,他卻語氣誠懇態度大方,仿佛不過在說今天午飯吃什么。
再比如他大大咧咧地邀她一起去公園,“他們是你的表親,你又將是他們的大嫂,喜歡么和他們多說幾句,不喜歡只管坐在那里喝茶聽熱鬧,誰敢煩你?難道你不想去玩?”
明芝氣短,她自然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只是不方便。這還用明說?
日頭已經老高,徐仲九看著明芝,目光清澈。他英俊得正氣凜然,兩道劍眉,睫毛密而長,鼻端口正,擱在過去足以做個探花郎。明芝在他的正大光明下越縮越小,成為吱吱唔唔的一團,“別人看到我倆同進同出,只怕會有閑話。”
徐仲九哦了聲,抬起眉毛問她,“從前我也時常接送你,有人說閑話?”
明芝悻悻地想,那是因為別人把你當大表哥的跑腿,有什么事跑腿替主人做不是理所當然。這話只在她腦海一閃,沒有說出口。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她沒傻到說出來讓徐仲九不痛快。
然而徐仲九平靜地說,“我是沈縣長的秘書,他不在的時候替他照顧你是我應該做的。”
明芝一滯,突然意識到不妙,她以為的喜歡與徐仲九的并不一樣。果然,徐仲九給出了她不想要的答案,“明芝,你還小,要知道,喜歡一個人總是希望她有更好的生活。縣長胸懷蒼生志向遠大,乃真英雄真豪杰。而我,”他對她一笑,“庸庸碌碌,貪圖安逸享受,俗不可耐。我是真心喜歡你,也真心希望你嫁得良人。”
好啊,在你們眼里沈鳳書是大好人,明芝定定看著徐仲九,好半天才說話,“他想解救的民族民眾中不包括他的一個表妹。”難得的,她動了氣,并且擺上了臉。她越想越氣,誰都覺得她高攀了沈鳳書。對,他財才兼備,但跟她有什么關系,又不是她上趕著。如果她自己能夠做主,哪怕村夫走販,只要能對她好,誰又比沈鳳書差,畢竟他眼里沒有她,在他心里恐怕娶她就是家中多進一樣擺設。
徐仲九任由她獨自生悶氣,只在她推門要下車時拉住了她,“是我錯了。”他說,“可我該怎么辦呢,一個是你,孤零零的女孩兒,可憐可疼;一個是他,我的上司,我最敬重的人。”
他語聲苦惱,明芝不敢回頭看他,心里卻是翻江倒海。也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看重的不止感情還有其他。她咬著下唇,雙手不由自主把一角裙子揪來揪去。
“三小姐,”徐仲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大可以放心,我自信有足夠的定力,絕不會讓你陷入不堪的局面。你還是個小姑娘,像今天這樣都是親友相聚,正應該放開心懷好好玩樂一番。若是有人說三道四,你我沒做見不得人的事,身正不怕影斜。”
明芝呆滯地想,非禮勿言非禮勿聽,剛才的話算是過界了吧?怎么還能裝作若無其事?
徐仲九像看穿她的心思,仍是一派坦然,“至于我單方面的想頭,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求在你身旁默默守護,并不求其他。”
往公園的一路上,徐仲九只管駕駛,卻也沒漏掉明芝的忽顰忽喜。他唇角含笑,看在明芝眼里,成了他和自己相處愉快的證明。
沈家的少爺小姐們個個活潑外向,并不在乎多來了一個明芝。何況他們心里有數,將來要靠大哥的時候多著呢,不管私底下如何,臺面上明芝總是大嫂。大家子弟的應酬都是從小練的,三四歲起跟著大人見客,到十來歲已經卓有成效,過了二十的簡直把這套功夫應用得爐火純青,故爾明芝被招呼得十分妥帖。
明芝坐了臨窗的好位子,手邊擺著一杯綠幽幽的新茶,東山來的枇杷楊梅,裝在新編的小竹籃里,洗過了,水淋淋的很有賣相。賣零嘴的小廝走過,被八小姐叫住又點了幾份花生糖芝麻糖。
沈家比季家的規矩大,女孩子輕易不準出門,不過老太太不管家后慢慢也睜一眼閉一眼了,如今世道不同了,有兄弟們陪著去公園玩也不算過分。
明芝卻不過八小姐的好意,怕芝麻糖在唇齒間留下痕跡,所以挑了一小顆花生糖。這糖看著不起眼,吃起來倒是香甜松脆。她忍不住看了徐仲九一眼,后者和沈家少爺們東一句西一句的聊著,不知怎么說到期貨買賣,這群有志青年越講越起勁,仿佛富貴就在指掌間,可惜家里老人守舊,握著幾畝田認定可以千秋萬代。
徐仲九跟后腦長眼睛似的,堪堪回首,剛好和明芝的目光相碰,送給她一個“你看沒什么的吧”的眼神。明芝淡淡地側過頭看外頭檐下掛著的畫眉,過了會才覺得背上熱烘烘,原來是日頭移過來了。
回去的時候明芝還是坐徐仲九的車,因為徐仲九結的賬,所以他倆比別人稍稍晚走。
徐仲九并不在意自己上門請客,只是覺得有趣,同一個家庭養出來的人大有不同,沈鳳書愛好精神上的享受,他的兄弟姐妹們卻更喜歡實在的東西,吃喝玩樂,怎么舒服怎么來。
他心情好,明芝因了今天得到的待遇不同,心情也好,默默地想,果然他是對的,這樣消遣半天也不錯,好過獨自呆在房里垂淚。
兩人各懷心事,目光偶爾相觸,各自泛起一彎笑意。
明芝盤算著徐仲九跟她說的那些話,因此不敢多看他,但又忍不住想看一看他。就在這一眼中她突然覺出了異常,徐仲九猛的停下腳步,她甚至感覺到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兇猛,好像就在眨眼間那些溫和殷勤不知被甩到哪了,他化身為狼。
他倆的對面是一群人,為首的笑了一聲,“這可真是……冤家路窄。”
對方語聲剛落,明芝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們的面目,已經被徐仲九拽住了狂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