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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齊乾寧四十二年,深秋。北地的風瑟瑟作響,遠處山嶺半隱于白霧之中。山腳下,枯草蕭瑟,馬蹄疾馳,鼓聲與號角齊鳴,震得大地微顫。聲勢浩蕩,久久回蕩在山谷之間。
族中長老說,那是人類天子出巡的號角——凡聽得此聲,不論人或妖,皆當退避。
但年僅七歲的涂婉兮哪懂得什么叫“退避”?她甚至不明白何為“天子”,更不懂那群人類為何要大費周章地來到此處。
“所謂天子,便是上天之子,是人類的首領?!?
“首領?那和族長他老人家一樣嗎?”
小小的涂婉兮蜷在娘親懷里,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毛茸茸的耳朵在頭頂豎得筆直,生怕落掉一個字,眼底仍帶著未被塵世磨去的天真與好奇。她搖晃著母親的手臂,央求著要聽更多和“天子”有關的故事。
“別急別急,我慢慢和你說,”女子揉了揉女兒肉乎乎的臉頰,繼續道,“兩者有些相似,但天子可比一族之長厲害多了。他統治的是一個帝國——從我們腳下的土地,到連綿群山之外的遠方,都是他的疆域。”
涂婉兮張大嘴,努力發動自己的小腦袋去想那是怎樣的遼闊,可終究想不明白。畢竟自出生起,她還沒離開過這一眼能望到頭的狐妖幻境呢。
阿翁阿娘不讓她出去,哥哥姐姐也不讓,就連隔壁的大嬸見她走遠了,都會趕緊將她拉回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外面可危險著呢,你千萬不能亂跑!”
可她才沒有亂跑,她只是、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
涂婉兮不滿地撅起嘴巴,怕是將筆放在上面都不會掉下來。
“我不信,阿娘一定是在騙我,”她嘟嘟囔囔個不停,一下子就暴露出內心的真實想法,“除非我親眼看看……哎喲!”
涂婉兮抱著紅通通的額頭,眼底噙滿淚花。
阿娘又彈她腦殼,討厭!
“我們婉兮是個乖孩子,在及笄前,是不會擅自離開幻境對不對?”
“我……”
“嗯?”
或許是母親對子女天然的血脈壓制。
涂婉兮嗚咽一聲,心底縱使再不情愿,也不敢開口說出一個“不”字。
“是,阿娘。”
然而,倘若涂婉兮真能做到乖乖巧巧地聽長輩話,也就不會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訓斥了。
她才不聽。
不到半個時辰,這只搖著尾巴的小狐貍再次升起要出去長一長世面的想法。阿娘將那什么人類天子說得神乎其神,她倒想親眼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會不會像族長之子那樣威風凜凜?
她好奇得心癢癢。
可該怎么溜出去呢?涂婉兮揪著自己的耳朵想了許久。
九尾白狐一族分散各地,涂婉兮這一支屈居于山腳下的小小幻境,入口處有幻術障眼,再往外些,有茂密雜亂的叢林,是以人類很難注意到這一塊別有洞天。
既是隱居,平日當然不能大張旗鼓地在外界現身,可這也不代表要與外界斷了聯系,到外購置物需,做些生意往來,了解天下時事,都需要有妖外出。
而涂家當家——涂婉兮的阿翁便是其中一人,他最是寵溺家中子女。
每次遠行歸來,他都要給小輩們帶上一堆禮物。由是,涂婉兮打小不缺稀罕玩意,最初還覺得新鮮,可見多了,又覺得不過如此,以至于阿翁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大多被她堆在屋子里,成了一座小山。
但她見多了,不代表別家的孩子不喜歡。
東邊李嬸家的兒子、趙姨家的女兒,以及南邊王伯的侄女,年歲都在十五六歲,平日總玩在一起。這個年紀的孩子,大多愛打鬧、愛美。如果用阿翁送的東西巴結一下他們,或許他們心情大好,就帶自己一起溜出去了呢?
人選有了,法子有了,說辦就辦!
涂婉兮小跑進屋,費了好大一會兒工夫翻找,等把需要的東西揣進懷里,她左顧右盼,確定阿娘這會兒不在家中,便立馬溜出了門。
“我想要你們帶我溜出去!”
一找到這幾個人,涂婉兮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但她的語氣說是“請”,卻帶上了不容抗拒的味道。
毫不意外的,涂婉兮遭到了拒絕。
“不行不行,帶你這么個小不點出去,如果被大人們發現,我要掉層皮不可,要是運氣差些再發生點意外,那我都活不到第二根尾巴長出來的時候?!?
張口的趙姨的女兒蘇靈,是這個小團體里的領頭人,年齡最長,比其他兩人大上幾個月,最是喜愛舞刀弄劍。
涂婉兮料想事情不會那么順利,由是這會兒被拒絕也不惱。
“那好吧?!?
她收斂神色,裝模作樣地垂著頭,轉過身,從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抽刀出鞘。
亮銀色的刀面刻有細小祥云紋,邊緣磨至近乎透明,涂婉兮手稍一偏,刀身便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晃眼得很;烏木制的握柄外裹金絲,靠近尾端的部位鑲嵌一翠綠瑪瑙,讓人想起深秋的湖水。
即便不懂行的,也知這把匕首應當價值不菲。
涂婉兮慢慢撫摸刀面,語氣失落。
“真可惜,本想著如果能帶我溜出去,這個就送給你們,還有這些……”她又拿出一根簪頭嵌有小小白玉石,側面帶有蘭草紋樣浮雕的檀木簪子,“看來,現在也用不上了……”
她收刀入鞘,又將簪子放回袖中去,神色悲傷,作勢要走。
“等等!”
蘇靈拉住她的肩膀。
涂婉兮微勾唇角,又立刻壓了下去。
“姐姐,還有什么事嗎?”
她扭過頭,眼尾紅通通的。
蘇靈頓感棘手,有理也變沒理。
她過去常聽說涂家小女兒惹人頭疼,這次算是見識到了。
“你別哭,我們覺得……”蘇靈和身后兩個人一一對過眼神,“我們改主意了,帶你去可以,但要速去速回,聽我們指示,不能讓別人發現,明白嗎?”
第二日天際微微拂曉,幾個孩子在村口碰面集合。涂婉兮比約定好的時間晚了些,誰叫她太興奮,翻來覆去許久才睡著呢。
“你終于來了,我還以為你臨時反悔了呢?!?
蘇靈拉過涂婉兮,伙同另兩人走到村口旁邊的一間茅屋后。
“既然答應了你,有幾件事我必須要事先說清。其一,在外要緊隨我們身后,不許接近人類;其二,切記時刻保持獸形,不得在人類面前化作人形;其三,動作要輕,盡量不發出聲響。明白嗎?”
“嗯嗯,我懂我懂。”
涂婉兮點頭如搗蒜,兩眼放光,身后的尾巴左右搖晃。若不是被盯著,怕是早將跑出去。
蘇靈見她這幅模樣,心底頓感不安與后悔,也不知答應她是對是錯??伤龑嵲谏岵坏媚前沿笆?,村里可沒有哪位師傅的手藝能做出這等精品。
唉,早知道出門前該多拜拜上蒼,以祈求庇佑。
此行,蘇靈與另外兩人都背了個大籮筐,說是去村外采藥,旁人也不生疑。
涂婉兮便先變回獸形,縮在籮筐里。九尾白狐壽命極長,七歲簡直是孩子中的孩子,因此,涂婉兮的獸形不過占了籮筐的一半空間,蘇靈背上時也不覺得重。
蘇靈走得很快,涂婉兮的腦袋跟著一晃一晃的,再加上昨晚未睡足,都快暈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涂婉兮打起盹來,剛要在夢里見到那位人族天子的真容,蘇靈將籮筐放在地上,搖醒了她。
“???”
涂婉兮用爪背揉著眼睛,眼皮直打架。
“我們到了,你看,一旦跨出這條線,我們就要離開幻境了?!?
順著蘇靈所指的方向看去,涂婉兮看到一條清晰的白線,白線下方則有一個代表九尾白狐的標識。
她驀地清醒了。
聽蘇靈說,人族天子每年都要帶領親眷和大臣來此秋獵,表面上是遠離繁忙政事,放松心情,實際上卻是考察自己的皇兒是否出色,大臣是否忠心。
涂婉兮聽不懂這些,她只知道,自己就要看到那位不可一世、威風凜凜的天子了!
眼下,三只體型比成年體小一圈的半大赤狐和一只赤狐幼崽,正屏息躲在灌木叢中,以待人族的到來。
至于為何是赤色?這是先祖規定的——九尾白狐的毛發太過顯眼,在外還是偽裝成別的靈智未開的狐族為妙。
且蘇靈先前探查過,這塊地方雖位于狩獵場內,卻是邊緣地區,足夠隱蔽。
只要不出意外,絕對不會被發現。
“你答應過我的,看到天子就走?!?
涂婉兮哪還聽得進別人在說什么,自出了幻境,她瞧什么都新鮮。天空似乎更藍更廣闊,林子里的鳥叫聲更豐富悅耳,她一路又蹦又跳,連幻境都不想回了。但涂婉兮很快看膩千篇一律的景色,這會兒將全部心思放在了人族將會出現的地方,眼睛瞪得圓圓的,連眨都不眨一下。
不過一刻鐘。大地微顫,塵土飛揚,一陣不絕的馬蹄踏地聲。帶頭的將士們手握韁繩,身著戎裝,面部肌肉繃緊,神情嚴肅。
“哇,好氣派?!?
緊隨其后的是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皮膚大多白凈,面上雖帶著淺笑,可涂婉兮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偽裝,他們分明在害怕別的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