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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天子,就這么令人膽寒嗎?
涂婉兮越發好奇了。可所謂期待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好不容易盼來一句“皇上駕到”,在眾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喊聲中,涂婉兮以為自己會看到一位雄姿英發的豪杰,然而她錯了。被眾人簇擁而出的,僅僅是個年邁的老頭。發須盡白,形容枯燥,走路甚至需要人攙扶。
怎么看,都是半截身子進了土的老人,更不像能活一萬歲的樣子。
會不會有什么事搞錯了?
“看完心心念念的天子,可以回去了嗎?”
蘇靈將爪子搭在涂婉兮背上,一臉“早知如此”。再怎么說,她也是成年狐妖,不若涂婉兮這般天真。人類壽命不過百年,就算是被眾人高呼“萬歲爺”的皇帝也不能避免。
這么簡單的道理,她還是明白的。
“唉,我知道你會失望,但你要知道,很多事不能遂我們的愿,要學會去接——”
“不可能。”
蘇靈話音未落,爪子底下的小狐貍忽的一震,倏地竄了出去,直奔更靠近人族的灌木叢。
“涂婉兮!你瘋了嗎!”
蘇靈本欲立刻追上去攔下她,可才跑出幾步,不遠處便傳來聲勢浩大的振鼓聲,林間鳥獸驚起,四處逃竄。她也不能避免,本能地壓低身子直往后撤——
秋獵開始了。
完了,釀下大錯了。
“你們兩個別愣著,快回去尋求支援!”
“是、是!”
蘇靈目送涂婉兮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塵土深處,心口揪成一團。她第一次誠心誠意地祈禱——
“神靈在上,求您保佑婉兮。”
涂婉兮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腦子一熱,腿就自己跑了出去。直到藏進離人群不過幾十個身位的灌木叢,她才回過神來。
前方幾個身披盔甲的年輕人正翻身上馬,拉弓搭箭。
這會兒,她真真切切地明白“退避”和“害怕”二字怎寫了。
“怎么辦?怎么辦?”
她在心底呼喊著阿翁阿娘,兩只爪子捂著耳朵,夾著尾巴,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個毛團,篩子似得抖個不停,恨不得鉆到地里。
什么天子不天子,她再也不想看了。
不知多少次,馬匹奔跑略過的風與她擦肩而過,光是聽到箭矢臨空而過的呼嘯聲,其他動物被射中后的掙扎聲,聞到空氣里混在一起的濃烈汗味、土腥味和血腥味,涂婉兮便不自覺被嚇出淚來。
該說她運氣好么?年齡小,體型也小。是以沒人能注意到就在不遠處的灌木叢里,躲藏著一只瑟瑟發抖的白狐幼崽。
赤日炎炎,日頭升高,溫度也在隨之上升。
“六殿下真是好箭術!”
“八殿下今日收獲頗豐!”
“王將軍的二公子也是不遑多讓!”
“……”
白狐聽覺出眾,縱使捂住了耳朵,人群中的議論聲還是一一涌入了涂婉兮的耳朵。她的毛發皆被汗浸濕了,半是因為熱,半是嚇的。
這些人都不熱嗎?怎么還不休息?
涂婉兮候得四肢脫力,整個身子都虛脫了。偏偏右腿還有些麻,幾乎失去知覺,她便下意識動了動。
就這么一下,灌木叢簌簌作響,帶著細小汗珠的赤色毛發在日光照耀下煞是刺眼。
剎那間,一支利箭隨著松開的繃緊弓弦劃空而過。
涂婉兮還未來得及收回腿,只覺得靠近肋骨的地方一疼,劇痛瞬間蔓延至每一根神經。
“咿——”
與此同時,一次響亮的鳴鼓聲起——
秋獵結束。
被揪著后頸抓起時,涂婉兮看到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臉,眼睛亮閃閃的,好似她是什么好東西。
涂婉兮奮力撲騰了兩下,不過是對著空氣劃拳,非但未傷到男子分毫,反而令他更興奮了。
他跑到一個被重兵把守的營帳前,脫下頭盔、佩劍和弓箭,交給門口的兵士,隨即走進帳中。
“兒臣參見父皇!”
“免禮,賜座。”
這是涂婉兮第一次聽到天子的聲音,鏗鏘有力,蒼老卻有威嚴。
“謝父皇!”
男子入座,手上的動作也不見輕,涂婉兮疼得眼前發黑,幾快失去意識。
“聽李公公說,懷禮今日獵得三雉二鹿一兔,收獲頗豐。”
“陛下,在收獵前一刻,八殿下還獵得一只赤狐,共計三稚二鹿一兔一狐才是,老奴方才才得到的消息,忘陛下恕罪。”
“不礙事。至于李公公說的赤狐,可就是你手上這一只?”
涂婉兮感受到老皇帝投來的目光,嗚嗚咽咽了幾聲,撲簌落下幾滴淚。
這并未獲得任何同情,除了——
“父皇,這只小狐貍是在哭嗎?”
是一道稚嫩的童聲,涂婉兮迎著摩挲淚眼看去,說話的是一孩童,身著輕薄綢緞制成的淺紅圓領袍和束腿長褲,腰系穿有云紋玉飾的綢帶束腰,脖子上掛著一把銀制鏤空長命鎖。長相秀氣,兩股發束向上盤起,頂部用淺黃絲帶固定。
涂婉兮不了解人類孩童是如何穿著打扮的,因此,她一時竟沒看出這個小孩是男是女。
但應該,是個心善的。
涂婉兮使盡全身力氣朝這個孩子的方向撲騰,張嘴發出嚶嚶哭聲。
不想這個葉懷禮卻是無情。
“阿玄想多了,畜生怎會哭呢?”
他又看向老皇帝,繼續道:“父皇,兒臣想著再過一段時日就是十弟的十歲生辰,正好用這只狐貍做一件狐裘,以表為兄的一番心意。”
“嗯,甚好,”老皇帝輕撫胡須,慈愛地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幼子,“玄兒覺得呢?”
“兒臣、兒臣以為……”
他緊張地在兄長與父皇之間來回打量,最后,直直地盯著涂婉兮的傷口——那支箭還陷在她的身體里,貫穿了皮肉,血流順著箭頭滴在地毯上,一刻不曾停過。
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了,兩只手扯著袖口,下唇幾要被咬出血。
“兒臣懇求父皇和皇兄能放了這只小狐貍。”
“為何?這——”
老皇帝抬手制止自己的八子,朝葉清玄點頭,道:“繼續說。”
“兒臣以為,這只小狐貍于它的父母,就如同兒臣于父皇和阿娘一般,興許它家中,也有等待她歸去的父母,若是它們得知自己的孩子出了意外,會很傷心吧。”
涂婉兮未想到這個小孩如此善于說辭,就差點頭認同了。
老皇帝更是龍顏大悅。
“你真這么想?那玄兒覺得,朕待你如何呢?”
“父皇于而臣而言,是君主,是慈父,自記事以來,父皇時常來看望兒臣,關心兒臣的學業、安康,兒臣會永遠念著父皇的好。”
“好!好!”
在場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感意外,他們知曉主子寵愛幼子,卻沒想到,比自己了解到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涂婉兮又不是傻子,猜也知道自己的小命大抵是保住了。
“吾兒心善,就依玄兒的愿,放過這只小狐貍吧,至于回宮前的這些時日,不如就放在你帳中療傷如何?”
“是!多謝父皇!”
聽到最終審判,涂婉兮終于放下懸在心中的石頭,慢慢闔上眼。只記得最后,她縮在這位皇子圈起的臂彎里,伴著他因激動而劇烈鼓動的胸膛,聽他附耳輕聲道:“你沒事了,放心吧。”
涂婉兮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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