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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棋盤也沒個緩沖,自顧自地忽一傾斜,跟倒爐灰似的把聞人玨倒在了山徑上,再一眨眼就已飛走沒影了。
聞人玨被這段極速飛行折騰得面色發白,又被拋下棋盤,隱隱有些想吐,卻硬是咬牙忍下,定了定神,快步攀到山頂。
上到山頂,聞人玨發現天疏閣主和天庭眾神對峙正酣,雙方都無暇在意自己這只螻蟻,他才心底微松,稍理了理衣冠,按密軸指示擺開祭品,又對準了天庭眾神跪好,這才俯身大大一拜,叩首高呼:“臣,聞人玨,奉主上帝命,特來參見眾神!”
頭磕下去時,聞人玨心底已經做好了祭命于此的準備。
然而接下來事況的極速發展,完全出乎了聞人玨的預料。
他話音剛落,擺在他面前的祭品就金光大作,飛向半空中的玉皇大帝。
下一瞬,玉皇大帝袖一翻就將其他祭品收起,手中只接住那卷繒帛文書,按常理來不及讀完地掃過一眼就喜笑顏開,聲如洪鐘地大贊了一個好字,下命令道:“聽旨!”
此時,聞人玨注意到紅色袍服的天神們不知何時已經分文武兩列站好,仿佛排練過一般,玉帝聽旨命令一出,他們就熟練地在云頭上齊齊下拜,跪云聽宣。
再下一瞬,部分青色袍服綠色袍服還沒整齊入列,玉皇大帝就聲如洪鐘地一口氣說道:“君臣同心禱告太平,虔心接駕,誅魔有功。今日繒帛慧筆,功報群神,言之謙謙,意之誠誠,真龍天子,山川日月同證!玉帝金口,賜明樑帝脫胎換骨,封禪不周山,天命以為王!”
玉帝語罷,一指指向京城。
聞人玨目瞪口呆,親眼見證京城升起萬千紫氣,即使他遠在不周山頂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沖破京霄的紫氣化為紫龍,直沖九霄,騰空睥睨九州,怒目下望,龍吼震驚四野,紫龍在京城上空飛騰周游后,復又直飛上空,于天地間留下最后一聲厲吼,爆散為裊裊紫雨,灑遍京畿。
這是、是封禪?!
聞人玨想明白到玉帝此舉,卻沒有輕松半分,反而在想明白的一瞬間下意識猛地看向半空中的天疏閣主,結果見那天疏閣主還是傳說中那副冷冰冰的神色,甚至其身邊春風劍俠也還掛著傳說中那副如沐春風的笑。他們兩個親眼見證神授君權這天大的大事,怎么竟連一絲震動都沒有?
裴牧云和解春風沒有震驚,自然是因為早有預料。
兵者,講究師出有名。
就算當真師出無名,大多情況也要扯出來一個名,要用禮義的大旗遮住忸怩的野心。
所以有的人造反,打出的旗號卻不叫造反,叫清君側,這份“忠心”天底下有沒有人信,不重要,重點是好聽。
自從渾沌親口說是眾神私放他下凡,裴牧云和解春風就意識到其身份必有變數,因為如果眾神真的要通過明樑帝挑起戰爭,作為眾神的凡間行權代表,他就不能是渾沌兇獸,至少不能再是渾沌兇獸。
裴牧云和解春風就這個問題做出了許多思考討論,他們認為,眾神補足明樑帝兇獸身份劣勢的方法,大體上無非兩種,一種是想辦法改變明樑帝的兇獸身份,另一種是派神或選擇凡間皇族后裔替代明樑帝,在此基礎上,他們做出了種種設想,并一一制訂了應對策略。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天庭眾神沒有選擇他們設想的任何一種方法,而是選擇了最直白的毫無掩飾的權力濫用,親自下凡找借口為明樑帝封禪。
可這里頭最愚蠢的并不在于天庭眾神擺明了把天下百姓都當作無需費心蒙騙的愚民,而是他們甚至無法意識到明樑帝的身份改變并不能對天疏閣的斗爭目標起任何影響。
是極致的愚蠢還是極度的自大?解春風認為,應該是兩者皆有。
玉帝王母和紅袍天神們滿臉寫著洋洋得意,從此刻起,塵埃落定。封禪妙舉抹去兇獸存在,玉帝親自認可明樑帝的皇位,神權為皇權加持,即是至高無上不可侵犯。不止海角城案的爛攤子再也別想追根究底,明樑帝的過往身份也再不可說。
而明樑帝是眾神認定的真龍天子,就是九州百姓不可忤逆的天父。天疏閣面對神立大統,還能找出什么借口?只能暴露他們意圖奪取皇位江山的狼子野心!天疏閣既然是人人可誅的逆賊,大禮大理就都被明樑帝牢牢抓在了手里。
玉帝發覺風云二人并沒有露出他臆想中的驚懼之色,頗覺不悅,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為何無禮上前的千里眼順風耳,慢悠悠開口道:“如今乾坤已定……”
裴牧云并沒有注意玉帝,他一邊屏蔽不斷從京城傳來的渾沌兇獸在脫胎換骨過程中爆發的撕心裂肺的慘叫和對眾神的痛罵,一邊通過法網聽幾位擅長風水堪輿之術的法士為他解釋京城紫氣是從何而來:
數千年來,帝王貴族都極為看重身后事,帝王墓往往選在鐘靈毓秀的風水寶地,以確保他們的子孫后代以及他們自己的轉世投胎都能擁有無上的地位和無盡財富。
這并非無稽之談,事實上,千古來的帝王權貴之墓,除了建為神仙墓的秦始皇陵,全都通過巧妙的風水堪輿之術不斷吸收著所在風水寶地的靈氣,將這些靈氣和他們本人的功德紫氣鎖在墓中,供他們自己和后代子孫轉世投胎時搶占先機。
而就在剛才,玉帝親自將九州各地帝王權貴之墓的墓中紫氣偷走,一股腦全都灌給了明樑帝渾沌兇獸,這才有了京城上空那條紫龍。
一位法士忍不住嘖嘖出聲:還玉皇大帝,數盡千古,最貪最歹的盜墓賊都沒他下手狠吶,該給他封個發丘大帝。
裴牧云平靜回道:權貴數千年來造墓偷天地靈氣,他又從權貴墓里偷來給明樑帝,倒方便咱們畢其功于一役。
眾法士和解春風都聽得一樂,解春風道:牧云說得對。
玉帝演得興起,卻見解春風和裴牧云相視一笑,顯然把他精心慢語的低調嘲諷之言都當作了耳旁風,登時神色一厲,提高聲量問:“吾所言,天疏閣主意下如何?”
裴牧云抬眼看他,忽然乘云向前一步,掃視眾神,冷聲道:“你說的廢話,我一個字都沒聽。”
“你?!”玉帝整張臉都扭曲起來,“你什么意思!”
解春風笑得如沐春風,體貼為他解釋:“我師弟的意思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還是這樣一副死德性,真是給我們省了許多事。”
玉帝暴怒,唾沫斥責:“豈有此理!”
九州嘲笑聲罵聲此起彼伏,百姓們操著各地方言問候天帝全家,如此下去實難挽回顏面,千里眼順風耳再不敢遲疑,急忙撲到玉帝座下,扯著玉帝衣擺連連磕頭低喊“求陛下聽卑職一言”,他們頭都磕在玉帝金座上,故意撤了護體仙氣,沒兩下就滲出血絲,滿額青紫。玉帝看都不看,陰騭著臉將他倆一腳踢飛。
裴牧云平視眾神,嚴肅道:“豈有此理這個詞,通常用來指責某個人或某件事物極其荒謬。諸位,你們降世以來的一切言行,在我看來,確實是豈有此理。”
“你們視天疏閣為敵,卻對天疏閣一無所知。”裴牧云說到這都覺得匪夷所思,“是什么讓你們以為,只要給渾沌兇獸封禪脫胎換骨,天疏閣就不敢打他了?”
眾神堆中立刻傳來“大膽狂徒”“狂妄小修”等等喝罵,玉帝也是怒容滿面正要開口,卻被爬回他座下的千里眼順風耳打斷,他們還是連連磕頭求玉帝聽他們稟告要事,玉帝狠狠幾腳都踹不開,伸手一把抓住千里眼的脖子收緊,嚇得順風耳面色煞白。
“狂妄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裴牧云回視那位喝罵的紅袍天神,向眾神提出質問:
“諸位自稱天庭眾神,居于九霄仙界,手握通天之能,甚至能盜取千古權貴墓中紫氣,為兇獸脫胎換骨。你們事實上擁有超越皇權的巨大權力。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回答:
“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的權力是從何而來?你們憑什么行使這份權力?*
“你們是以何種準繩行使你們手中的權力?*
“你們向誰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