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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瞟向對面,雖然是個草寇,但知節守禮,倒是比她在虞陽相看的那些個歪瓜裂棗還強上幾分。
“明日想吃什么?”
“七翠羹、素燴三鮮丸、清燉蟹粉獅子頭。”
寇騫收拾碗筷的動作頓了一下,重新坐下來,目光盯了她半晌,確定她是出自真心而非刻意刁難,無奈地抓了把頭發,“某換個問法,你有什么不想吃的?”
崔竹喧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兒要是能湊出那些珍饈佳肴來,他們此刻也不必圍在這張小桌前喝尸塊湯,她難得體諒了下旁人,“清淡些就好,我不挑。”
寇騫敷衍地點點頭,信她,不如信江里的魚會主動蹦進他的碗里。
“你就住之前的那間臥房,被褥在床底的木箱里,若是夜里會冷,就翻出來蓋上。”他動作麻利地將鍋碗都放進木盆里,等白日里有光方便清洗干凈,“某會在辰時叩門,其余時間有人來,不要開門,打發人去槐樹下的屋子尋我就行。”
崔竹喧不由得有些疑惑,“你為何要在同一個村子里置辦兩處不挨在一起的屋宅?”
“……因為某是去鄰居家借住。”
她一時語塞,自己這個外來客,竟把屋主給趕出了家門,頓時生出了點零星的愧疚,“我再給你十兩銀子,當做賃屋子的錢。”
十兩,都夠他再蓋一間屋子了。
短短一日,就許了他三個金餅、十兩銀子、一支金簪和一個吃喝不愁的差事,拜財神都沒有拜她來得見效。
寇騫再度披了蓑衣斗笠,步入雨中。
他應是貪財好色,所以才肯費心哄人。
……
床板很硬,卻是不怎么結實的樣子,崔竹喧甚至還沒翻身,不過是動動胳膊挪挪腿,床架便吱呀吱呀響個沒完,這般不中用的東西,不若劈了當柴燒算了。她又盯向跟乞丐裝沒什么兩樣的床幔,拿這個引火正好。
但也只是想想,總不能真的把人家的臥房一把火點了。
要不然叫寇騫明日幫她把這床幔補補?大不了,她再給他一條銀鋌。
她這頭睡不安穩,寇騫那頭亦然。
寇騫推開房門,撲面而來就是一股濃重的酒味兒,里頭人劃拳、搖骰,玩得氣氛正好,卻于此刻戛然而止,一個個都是扯出張尷尬的笑臉,暗搓搓地把押注區的銀子往自己懷里收。
坐在正中央的阿樹腆著臉問:“老、老大,你要來怎么不早說?”
“要是說了,怎么能知道你們新花樣一天比一天多?”寇騫解開喉間的繩結,立時有眼尖者跑到后頭接過蓑衣斗笠,欲趁放雨具的時機悄悄溜走,腳剛邁過門檻,就聽得冷淡的聲音繼續道,“冒雨回去,易染風寒。”
于是那腳當即退了回來,悶頭鉆到墻角去。
“心虛成這樣,賭的什么?”
第8章 008 梳云掠月 “你敢笑話我!”……
屋里一片寂然,無人應聲。
寇騫冷笑一聲,“行了,你們什么德行我還不知道?無非就是何日圓房、一夜幾次這種齷齪東西,今日便算了,下次再讓我抓到,就扔江里喂魚去。”
眾人訥訥應聲,阿樹倒了碗酒遞過去,見寇騫喝了,這才壯起膽子問:“老大,那你準備何日辦喜事啊?”
寇騫瞟過去一眼,“明日。”
“啊?這是不是太倉促了?”
“怎么會?現在殺,夜里守靈,明早出殯,午間吃席,快得很,要試試嗎?”
阿樹面色一僵,屁股往邊上騰挪幾步,硬生生擠去了桌子的邊緣。
“這是個肥羊,出手闊綽,但來頭應當也不小,自己平日說話做事都注意著點,別到時候招惹來一群官兵。”
“沒聽說縣里有這般人物啊,”角落的男人抓了抓頭皮,有些驚訝,“難道是縣太爺新納的美妾?”
寇騫鬼使神差地回想起她那惡劣的性子,別說給縣太爺做妾,便是縣太爺給她做妾,她都不一定能順心賞個好臉色。
將酒碗一擱,撩簾進了里屋,合衣躺上榻。
賭局沒了,悶頭喝酒也捱不了多久,不多時,人群便稀稀拉拉地散了,剩下阿樹與牛二扯了竹席子鋪在地上,也囫圇睡去。
雨打窗檐,直至四更天也沒個消停,雷聲倒是沒有,卻有此起彼伏的鼾聲比雷要更響亮些,擾得榻上人翻來覆去也合不上眼睛,索性又把懷里的金簪拿出來打量。
天色昏暗,屋里又沒點燈,著實是瞧不出什么名堂的,可指尖總是忍不住去撫弄垂落的流蘇,他思索了半天緣由,大抵是因為貪財,所以對這等價值不菲的物什才多幾分偏愛。
只是發呆得久了,便不免由此及彼,想得多些。
譬如她身上的衣料,薄如蟬翼,觸手細膩,不遜于他曾見過的任何一匹綾羅,又或是她的那雙錦鞋,繡工暫且不論,單是要湊齊顏色純白、大小一致、質地圓潤的二三十顆珍珠便不是件易事,隨意串成鏈子都能被賣個好價,她卻奢侈到只將之綴在鞋面上。
還有那——
“阿嚏!”
鼾聲中又闖出一道噴嚏聲,而后是榻邊的窸窸窣窣,大概是哪個人爬起來擤鼻涕,幾個大男人擠在一間屋子里睡覺,鬧出動靜來在所難免,寇騫懶得搭理,那人卻湊過來搭話。
阿樹咕嘟咕嘟灌了半碗茶水下肚,胡亂抹了把嘴,“老大,你準備怎么處理那小娘子啊?”
寇騫撥弄流蘇的動作頓了下,那細長的流蘇漸漸停了搖晃,他的心底卻沒來由生了紛亂,他索性合上眼,緩緩道:“自然是照著規矩來,養幾日,索個買命錢。”
提到錢,阿樹眼睛登時就亮了,眼珠子骨碌碌轉上一圈,想到寇騫先前提過的“出手闊綽”,試探地伸出了五根手指,“這么說,能要到這個數?”
寇騫搖搖頭,那人便忍痛收回了一根拇指,見他仍是搖頭,咬牙把食指也摁了下去,“三十兩總要有吧?不然還不如在水里多撈幾個鎏金的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