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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只是一點小意外,”崔竹喧再度重申,而后揚著下巴,“我是不是很厲害?”
哦,這是單個的夸獎完了,還需要總結的夸獎。
寇騫不由覺得好笑,卻不敢掃了她的興致,面上擺出副正經的神色,將那些形狀各異的“寇騫”挨個欣賞一遍,而后拱手作揖。
“小祖宗厲害,讓某心悅臣服!”
崔竹喧那總是上向揚的眉尾,終是連同眼睛一起,彎成了月牙的形狀,盈滿了歡喜,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這份阿諛奉承,她又朝他勾了勾手,將他的目光再度引到紙面,驕矜地開口:“你喜歡哪個?我教你!”
寇騫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你覺得某應該練哪個?”
“聽我的?”
“嗯,你說了算。”
于是她再低頭時,就開始挑揀起這些字的不好了。
“這個太纖弱,這個太笨拙,這個不夠靈動,這個……”
其實哪個都好,他都喜歡,不只是字,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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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藻飾華麗的馬車緩緩停下,后頭的兩列侍從站得筆直,個個腰間懸著長刀,若非身上穿的衣裳與官兵的差服相距甚遠,這打眼一望,幾乎要叫人以為是這藍府要被查抄了。
這般陣仗,甭管是過路的還是賣貨的,都無心關注腳下,只把一雙招子往人堆里鉆,三三兩兩湊到一起,交頭接耳起來。
實在這隊人馬打眼,盤踞了半條街,卻安靜得出奇,從主人到下人沒一個出聲,唯獨拉車的馬兒耐不住性子,抻著脖子四處張望。
“不知是哪位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正值午時,向來少有不懂規矩的人這般時辰上門,守門的老頭也就樂得跟富家翁似的在軟榻上午睡,誰料到竟來了這么一出,什么瞌睡蟲也被驚跑了,他急匆匆地跑出來,拱手作揖,這才低眉瞧見自己向左偏了小半圈的腰帶。
坐在車架上的青年人掃過他一眼,神色倨傲,“虞陽,崔氏。”
虞陽崔氏與瑯琊藍氏同為當今世家之首,向來交好,又是姻親,偏生出了那檔子事,眼看這副來勢洶洶的模樣,多半是興師問罪來的,哪還敢提什么拜不拜貼?門房心里叫苦,卻只能笑臉相迎,“小的這便差人去通稟,大人不妨移步入內稍等片刻。”
“藍青溪呢?”織金的錦簾被一柄玉扇挑起,傳出道冷淡的聲音,“叫他出來迎我。”
“這、這……公子他近日身體不適,不能見風。”
“自明,去,將我那件雁翎氅衣取出來,給藍青溪送去,莫叫這‘身嬌體弱’的藍公子在這七月的艷陽天,因走了區區幾步路染上風寒。”
青年應了聲,手一撐便從車架上翻下來,捧出一個錦盒,大搖大擺地邁上府前的臺階,將將跨過門檻時,朝邊上一掃,“來個人領路。”
門口立著的幾個奴仆面面相覷,終是用眼神推舉出一位,低眉領著他入內。
崔氏此舉,著實與客氣沾不上邊,但沒得上頭發話,底下人也不敢輕舉妄動,氣氛一時凝重,僵持不下。
門房立在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上被曬得滾出大顆的汗珠,砸進眼睫,滲進眼睛,攪得雙目火辣辣地疼,他卻只把嘴角向外咧著,不敢妄動半分。
只是難免在心里腹誹,這崔氏怎么個個都是這種恨不得捅破天的脾氣,上回那個來退婚的是這樣,今日這個也是這樣,可憐他家那好脾氣的公子,要被這般來回搓磨。
一刻鐘后,一群持青綾步障的奴仆魚貫而出,把崔氏一行人連帶藍府府門圍在圈內,將路人打量的目光盡數遮掩后,身披氅衣,眼覆錦緞的藍青溪被仆從攙扶著引至馬車前,“崔兄遠道而來,于情于理,青溪自當親迎。”
崔淮卿于馬車內居高臨下地看過去,目光觸及他遮目的錦緞時,眉心一蹙,直到瞧見那件雁翎氅衣,面色稍霽,對他這恭順的態度尚算滿意。
于是方才的劍拔弩張倏然消解,崔淮卿朗聲一笑,“青溪真是太多禮了,你我之間,何必如此拘謹?”
藍青溪溫聲應道:“正因如此,更是禮不可廢。”
兩人相攜入府,待步障清撤之時,那雕花木門已然合攏,一片肅靜,好似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堂中設了桌案,以繚綾鋪地,寒冰琢景,絲竹之聲靡靡,舞姬水袖翩躚。
無甚新意。
崔淮卿漫不經心地飲著茶水,同藍青溪假裝熱絡地寒暄幾句,大抵關于天氣、荷花與七月的新酒,在不相及的事物中隨口攀扯,直至舞樂聲戛然而止,閑雜的仆從紛紛撤下,他這才放下杯盞,望向緩緩走到首位落座的藍氏家主藍敬。
“閑話說得差不多了,既然藍家主也在,那晚輩就說說正事了,”他面上笑得熱切,語調卻愈發冷硬,“藍公子痼疾纏身,不宜大婚,藍氏為何不提前相告?”
藍敬面色淡然,“賢侄言重了,不過是些小毛病,不會影響大婚的。”
“是么?”崔淮卿冷笑一聲,轉而看向藍青溪,“你何日痊愈?”
“十月前。”
“確定?”
藍青溪點頭,“確定。”
崔淮卿面色稍稍和緩,只是話語間機鋒依舊,“但舍妹已然將信物及庚帖退回,不知藍氏預備如何處理,于公還是于私?”
藍敬笑呵呵地回答:“崔女公子年紀尚小,與青溪玩鬧罷了,藍氏與崔氏這樁婚約可是訂了有十多年,怎好輕廢?”
崔淮卿低眉撥弄著杯盞里的茶葉,顯然不愿這般被輕飄飄地揭過,“約可訂,就可廢,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變之事?”
藍敬面上的笑意有片刻凝滯,眉心微蹙,正要說話,藍青溪卻突然起身。
“崔、藍兩家世代交好,豈能因青溪之行事不周而生了嫌隙?既是青溪開罪了崔女公子,自當由青溪去賠禮道歉。”他兩手作揖,向崔淮卿行了一禮,“青溪日前托匠人以翡翠為棋子,白玉做棋盤,打造了一副翠玉玲瓏棋,獻予崔女公子解悶,不知能否換她展眉一笑?”
崔淮卿微微挑眉,將茶盞放下,意味深長道:“禮不錯,就是誠意少了些。”
“崔兄的意思是?”
“既是賠禮道歉,假手于人總歸是差了幾分,”崔淮卿手腕一動,山水扇面的折扇展開,掩住半副笑臉,“不如,親自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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