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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仍擺著熟悉的三菜一湯,圍桌而坐仍是四人,三雙木箸齊齊停下,三道目光直愣愣地望過去,偏偏被打量的第四人渾然不覺不自在,將粗瓷碗里殘余的湯汁米粒兒仔仔細細地搜刮進嘴里,硬生生憑著箸尖,把碗面剮蹭得清可鑒人。
“那個,勞煩再來一碗?”第四人腆著臉笑道,雙手捧著空得不能再空的碗,遞至范娘子面前。
“啊?啊,”范娘子愣了半晌,匆匆接過碗,直腿起身,可屁股剛離開椅面,又尷尬地落了回來,“鍋、鍋里也沒了,不然午間早些用飯?”
楚葹摸了摸尚有大半空位的肚子,忍痛應了下來,出門在外畢竟不比自家,飯吃了五碗便不能續,還是怪這碗太小了,若換成揉面團那個瓷盆,定然能吃個痛快。
她這頭正惆悵,邊上一個瘦小人影亦是惆悵。
阿鯉挨個看向桌上干凈得好像剛被構樹葉汁洗過的盤子,長嘆口氣,放下木箸,仰頭把碗里的半碗清粥灌下,意猶未盡地咂巴著嘴,目光瞟過楚葹,一張臉頓時皺成了苦瓜。
還是阿姐好些,不僅能支使老大換著花樣下廚,還吃得少,能留下大半吃食給她,哪像剛送過來的這個,把老大弄沒了不說,還把她的早飯也吃光了。
不然,她下一頓還是回家自己做吧?
跟這人分開吃,免得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糧食全部打了水漂。
阿鯉正冥思苦想,要如何開口,才能把嫌棄之意稍稍遮掩些,忽聽見外頭一陣敲鑼打鼓的動靜,鼓槌毫無規律地砸向鑼面,長長短短,短短長長,喜慶之意聽不出來,只吵得兩只耳朵嗡嗡作響。
這是在召集眾人的訊號。
她一下子從板凳上彈起來,抓起放在桌腿下的長刀,急急地沖了出去,范娘子二人亦是放棄了收撿碗筷,左腳趕右腳地追出去,剩下一個楚葹,茫然不知發生何事,只好跟在后頭去瞧個究竟。
沿著籬笆外的小道往上走,不多時,就見到一圈松散的人群,但念及白原洲人煙稀少,眼下這些,便是全部了。
人群中央,一個瘦子居高臨下,頗有幾分睥睨天下的意味,若不是楚葹走得近了些,瞧見他鞋底下一個長條板凳并一方圓形飯桌的話。
他將手里的鑼和錘隨意丟開,清清嗓子,叉著腰道:“我宣布,我就是白原洲的新一任老大,誰贊成,誰反對?”
人群靜默了一瞬,不知誰先開了個頭,撲哧一聲笑出來,那笑便傳揚開去,一個接一個的笑著,歪倒成一團。
“阿樹哥,你膽子也忒大了,小心老大回來,把你的皮剝了當魚食!”
“就是、就是,你是不是宿醉還沒醒啊,怎么突然鬧這出?”
有人推了推同樣在看熱鬧的牛二,打趣道:“你們不是住一屋嘛?怎么不攔著點,也不怕跟他一起挨揍!”
遭了奚落的阿樹臉色比鍋底還要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把從上頭跳下來,將人群撞開,憤而離去,將此起彼伏的笑聲丟在身后。
楚葹看了眼嬉笑散去的人群,微微凝眉,朝他離去的方向跟上,一直行至渡口,便見這個上一刻還在吵吵嚷嚷著要當老大的水匪,一點不講究地盤腿坐在地上,手里抓著河堤處的濕泥,動作粗暴地將它們搓來揉去,好半天才成形一個丑得離奇的泥人,立在邊上,沒撐幾個呼吸,那個非圓非方的腦袋便滾落下來,摔成了一堆散碎土塊。
“莫非你在行巫蠱之術?”
“啥?五谷?這里的土貧瘠,種不出的。”
楚葹默了下,換了個通俗詞匯,“扎小人。”
阿樹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扎什么小人,老子看不順眼的,就直接用刀砍了!”
“你趁寇騫不在,意圖上位,我有足夠理由懷疑,你會在他回來路上設伏,”楚葹聲音冷冽,“我與他既為盟友,理應為他清理門戶。”
阿樹扭頭看她,神情古怪,想了好一會兒,為啥這個官差像是腦子進了水,要去寇騫家掃地,但下一刻,他的頸側就漫上來一股涼意,他熟悉得很,是刀刃。
他頓時確定了,這官差定是在松荊河里泡久了,腦子都泡爛了。
“我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當個老大,還用殺他那么麻煩?”阿樹沒去理會那片刀刃,悶頭下去擺弄那團泥巴,“我還不了解他,從小到大就不耐煩待在這,這回被你騙出去了,你還指望他能舍得回白原洲呆著?他定要跟著小娘子回家去了。”
楚葹微微挑眉,放下刀,曲腿在另一邊坐下,語氣淡然:“他會回來的,那令牌只夠他在樊川郡經行,他想出去,就必須先幫我做事,就算崔氏勢大,但這里不是虞陽,他們的手伸不了這么長。”
“我就知道,”阿樹咬了咬牙,冷嗤一聲,“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是心眼少的,一貫跟斗雞走狗似的耍弄人。”
“你要他干的指定不是什么好活,準是那種要命的差事,換成我,鐵定離你八丈遠,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偏生是那個瘋子……”
楚葹想到那莫名完成的談判,不免有些感慨:“我也是沒想到,惡名昭彰的悍匪,竟是用情至深的性情中人。”
阿樹立時啐了一口,惡心得渾身的雞皮疙瘩倒豎。
“他就是燒壞了腦子,才瘋成那樣。”
“瘋?”
“能割腕放血喂花的,老子生平也就見過他這么一個!”
第50章 050 以血飼花 算了,瘋了就瘋了,……
從出事, 到阿樹將他挖出來,已過了三天三夜。
他被山石砸斷了一條腿,側腹割出一個豁口,再小些的劃傷、撞傷不計其數, 簡直是個用污泥、血水和在一起, 捏出來的泥人,還是做工粗劣、隨時要散架的那種。
阿樹著急忙慌地去探他的鼻息, 這才發現他微微顫動的眼睫, 他竟是生生地熬著、清醒地在這底下待了三天三夜, 只是目光渙散,呆呆地望著頂上的一隙天光。
許是失血過多, 傷勢過重, 發燒燒迷糊了。
阿樹沒去管,反正還活著就好。
把人背起來,用麻繩同自己捆緊, 抓著上頭放下的繩索, 沿著石壁往上爬,中途被松動的砂石砸了幾下,耽誤了動作, 爬了一刻鐘, 才堪堪出去。
阿樹把他放在一邊, 喘著粗氣去溪邊灌了幾大口水, 望著溪里只比泥人好上一點的身影, 竟不知道該先盤算什么,是今夜還沒下落的晚飯,還是渾身家當都不定能湊出一碗的湯藥,可也沒工夫多想, 再不趕緊下山,怕是他們倆就該成野狼的晚飯了。
用竹筒裝了水,身上僅剩下的饃餅掰碎扔進去,攏共還不到半個巴掌大,又薄得跟紙皮似的,浸進去也是稀薄得可憐,但有得吃就不錯了,又不是什么富貴人,哪輪得上挑三揀四。
阿樹握著竹筒往回走,就見他不知是哪根筋沒搭對,小命兒都快沒了,還有心思賞花,用眼睛看也就算了,他還上手摸,摸就摸吧,被花莖上的刺扎出四五個窟窿眼也不曉得收手,淌了滿手的血,地都都要被滴成紅的了,氣得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不是,我尋思你是腿斷了,又不是眼瞎了,那么尖的刺你看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