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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有些不自信,咬著唇,支吾出聲:“當掌柜,字寫得這么丑,是不是不太好啊?”
“那怕什么?自己能看得懂不就行了?”崔竹喧肯定道,“只有街頭代寫書信的才要在乎字好不好看,底下領月錢的伙計,誰敢多嘴,就扣誰錢,保證沒人敢說一個丑字!”
淚水未來得及淌出來,便淹沒在彎彎的眼眸里,灑滿散碎的歡喜。
第82章 082 立誓洗冤 從他見她的第一眼起……
在范云終于能正確且熟練地寫出“壹”時, 搜羅出的解瘴丸已挨個分發下去,被解救出的礦工們或拄著木棍,或相互攙扶,背著簡陋的行囊, 一瘸一拐地列成隊, 穿過了那道困厄著他們日日夜夜的瘴氣林。
崔自明持刀在最前方開路,牛二拎著斧在最后方警戒, 顧及著隊伍中傷患眾多, 阿鯉往前蹦三步、往后退兩步的走法都能正正好好與眾人并行, 行進的速度實在不能用快來形容。
崔竹喧裹著一件披風,慢慢吞吞地走著, 時不時轉頭去看掛在阿樹身上的寇騫, 他今早剛換過藥,從衣領交疊處隱約能看見洗得發白的紗布,傷口還未完全好, 便跟著人群沿著蜿蜒的小道走動, 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這般想著,她便忍不住去看得仔細些,他的頭發亂糟糟的, 用一根緋色的細布條胡亂綁著, 但束發的人顯然手法生疏, 幾縷未被收攏的發絲垂落下來, 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搖晃, 有根膽大妄為的,索性黏在了干涸的嘴唇上,顯眼得很。
指尖輕動,往前行進的步子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 正要伸出手時,最前面的人突然回過頭來,一臉嚴肅地望著她,搞得手指立時蜷了回去,背在身后。
摸的是自家的外室,又不是人家的外室,有什么可偷偷摸摸,倒像做賊似的!
崔竹喧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頗有些不忿,幾乎要同這個半路橫插進來的“程咬金”好生掰扯掰扯道理,孰料這人竟真的有正事同她商談,“女公子,我在獵山里遇到了許多人獵,其中,有匪寇,有流民,可更多的,是被污為匪寇、被迫成為流民的百姓。”
“他們在林中膽戰心驚地活著,怕葬身獸口,更怕死在箭下,”崔自明回想到那些奄奄一息的身影,眸光微暗,“樊川郡雖不歸我們崔氏管轄,但同為大鄴的子民,不該目睹他們的悲慘遭遇而無動于衷,是以,此行,除了被奴役的礦工,獵山內的人獵,我也想將他們一起帶出去。”
崔竹喧還未來得及應聲,面前的雜亂枝葉間,便怯生生地鉆出來個瘦弱的身影,臉頰向內凹著,顴骨向外凸著,比起有血有肉的活人,倒更像是在骨架子上晾著的一張皮,還是極劣質的那種皮,蠟黃蠟黃的,遍布著細細小小的瘡疤和斑點。
起初是一個,而后兩個、三個,更多個。
無一例外,衣衫襤褸,形銷骨立,與她身后跟著的這批礦奴相比,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崔自明轉過身,眸中流露出幾分愧疚,低垂著眉眼,拱手鞠躬,道:“崔自明出身低賤,能有今日,全憑公子與女公子寬厚,本該盡心竭力,效忠崔氏,然,崔自明私以崔氏的名義許諾,釀下大錯,甘愿受罰。”
崔竹喧愣了下,“你,許諾了什么?”
崔自明筆直地跪下,俯身叩首,“許諾這獵山中全部的苦命人,許諾帶他們逃出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獵山,許諾為他們重新辦理戶籍,歸于良籍,許諾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低低的抽噎聲響起,在第一滴淚滾落塵泥之前,更多的人跪了下來,見過的,沒見過的,獵山的,礦場的,跪得并不整齊,磕頭的動作也凌亂得很,唯一相同的,是殷切渴望的目光。
他們想活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活著,不被官紳惡吏欺壓,不被官府衙門驅趕,不用靠坑蒙拐騙、打殺搶砸,不用茍且偷生于河上的貧瘠洲渚,不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隔著湯湯流水,眺望河的對岸。
崔竹喧垂下眼眸,喃喃道:“自然該如此。”
“一切皆是藍氏與樊川郡守的陰謀,他們為開采金礦、牟取暴利,一面頒布政令驅逐流民,一面將無辜百姓污為流民進行抓捕,又以人獵為由掩人耳目,串通樊川郡大小官員參與秋獵,實則將抓捕的民眾關入礦場,日夜勞作,開采礦石。”
“你們本就該是良民,平平安安地活著,如今,不過是將原屬于自己的東西重新拿回來罷了。”
崔自明從懷中取出令牌,雙上奉上,崔竹喧右手拿起令牌,高高舉起。
“我乃虞陽崔氏崔竹喧,我以我之性命立誓,定會盡我所能,將此冤情上達天聽,讓犯下此罪的惡徒受到應有的懲罰,讓諸位重歸良籍,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大鄴的疆土之內!”
“……當、當真?”
“自然當真!”
一個堅定的女聲響起,只是這回,卻不是來自崔竹喧。
在高高舉起的崔氏令牌的旁邊,另一塊鐵質令牌也同樣被舉起,日光被枝葉剪至零碎,卻不妨礙令牌正中,一個鐵畫銀鉤的“楚”字灼灼耀目。
“我乃永寧侯從屬、樊川郡都尉楚葹,我以我之性命立誓,定會盡我所能,將此冤情上達天聽,讓犯下此罪的惡徒受到應有的懲罰,讓諸位重歸良籍,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大鄴的疆土之內!”
“諸位,可還有疑?”
*
分明是荒郊野嶺,危機四伏,崎嶇的山道還有多遠,不知,外頭的官差如何應對,也不知,寇騫不憂心忡忡、惴惴不安,反倒不合時宜地失神著,因為,一個比洛水神女還要貌美的姑娘。
她現在該是什么樣呢?縱然身上的衣裙染了泥污,梳著簡單的發式,連釵環都未佩戴,可就是漂亮,就是叫人挪不開眼,是他此生見過的,絕無僅有的明媚張揚。
他怎能不喜歡她呢?
從他見她的第一眼起,就注定要喜歡她了。
寇騫靠著樹干坐著,手指摩挲周圍的草葉,可惜糟蹋了一大片,也沒能尋到一朵野花,否則,他就有借口同他的心上人靠得近些,說幾句話,而非現在,身邊只有一個阿樹,咕嘟咕嘟地往喉嚨里灌著水。
大抵是他的嫌棄之意表現得太過明顯,惹來一個氣憤的瞪視,他看不見,但聽著愈發急促的呼吸聲,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虧我還擔心你會自暴自棄,自尋短見呢,合著我白操心呢?”阿樹望著他幾乎要樂出花的一張臉,撇撇嘴,“頭扭回來,別往那頭抻了!人家小崔娘子和楚都尉談正事去了,沒空搭理你!”
“正事總有談完的時候,等閑下來,她自然會來尋我。”
寇騫試著把翹起的唇角壓平,可再怎么壓,笑意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冒出來,索性不去搭理,他折下一片細長的草葉,憑著記憶上下翻折,編出一只小小的草蝴蝶,只是用指腹摸了摸,左邊翅膀大,右邊翅膀小,大抵長得不太好看。
可能討不得她的歡心,他想,但應能博她一笑。
而另一頭,正談話的二人,氣氛顯然沒有那么輕松了。
崔竹喧上一刻還沉浸在堂兄帶了大批兵馬來為她撐腰的欣喜上,下一瞬便從楚葹口中聽到了崔淮卿的那番論斷,面上的笑意頓時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擰在一塊的細眉。
“請太子為我們狀告,乍一聽簡單,可做起來卻毫無頭緒,”崔竹喧抿了抿唇,眸中閃過一絲挫敗,“既是要不涉黨爭,又要避免皇帝的猜疑,那我們必然不能光明正大去登東宮的門,可你我皆未進過京城,在其中并無故舊,如何能避開皇上的耳目與太子私下會面?”
主意倒是個好主意,可這主意無法實行,那跟沒出主意有什么區別?
崔竹喧恨不得立刻沖出獵山,揪著崔淮卿的耳朵,讓他動腦子好好想想,說點切實可行的建議出來,正值苦惱中,忽聞對面人輕笑一聲,“放心,崔公子還給我們帶了一個機密。”
她眸光一亮,當即附耳過去,“什么機密?”
“崔公子為尋你,曾去過汾陽、岫陵,而在岫陵查閱卷宗時,曾偶然撞見岫陵郡守叮囑衙役注意言行舉止,絕不能給百姓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又聽聞郡守頻繁外出走訪,體察民情,這在往年,從未有過,故而,崔公子推斷,朝廷派出了一位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