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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差?”崔竹喧蹙眉想了想,從前在虞陽時,也不是沒見過欽差,可那是在酒宴之中,公務沒聽他談起過幾件,倒是對各地的珍饈佳肴如數家珍,與其指望他將百姓的冤屈洗刷干凈,倒不如等著他把酒樓后廚的米糧吞吃干凈,“堂兄莫不是想讓我們向這位欽差求助?”
還不等楚葹回答,她便先將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欽差不可信。”
“倘若,這位欽差,就是太子呢?”
“可我聽說,太子一向待在東宮,深居簡出,平日里連宴席都甚少參加,怎么會突然離京,還領了欽差的職?可有憑據?”
“并無,”楚葹頓了下,“但崔公子對此很有把握。”
“岫陵郡守出身盧氏,亦是名門,尋常品級的欽差,何必如此嚴陣以待?除非是有人提前向他透露了此次欽差的身份不一般,高到皇親國戚,如此,才夠讓他引起重視。而朝中吏部侍郎與他乃是同一年的進士,素來交好,若傳出消息的是吏部侍郎,那再合情合理不過。”
“且在一眾皇親國戚之中,幾位國公、君侯駐守封地,不可妄動,皇子之中,二皇子被派往軍中,三皇子跟隨大儒,四皇子天姿平平,能擔此重任者,唯有太子。”
崔竹喧頷首,“好,那去岫陵,找太子!”
第83章 083 非去不可 等我回來接你!……
近有樊川官員虎視眈眈, 遠有瑯琊藍氏黃雀在后,去岫陵面見太子已然是火燒眉毛般的要緊事了,故而,一行人圍坐著, 冷水下麩餅, 草草用過一頓午飯,便要兵分幾路, 點人出發。
楚葹低眉將袖口扎緊, 再抬起頭時, 卻是連兩條眉也一并扎緊了。目光在一眾人員之間徘徊著,消瘦得跟骨頭架子似的流民自然被率先排除在外, 然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和年歲太小的孩子, 金氏之人也不可信,阿樹與牛二身手倒是尚可,可大字不識一個, 更遑論出謀劃策, 這種要緊事帶著他們,委實不太可行。
于是目光又往他們中間的寇騫看去,面色蒼白、形容憔悴, 她正預估著以這副身子骨上路會不會直接暴斃途中, 面前就橫插進來一道身影, 將她原本打量的人擋了個嚴實。
崔竹喧抿了抿唇, 將手指向另一邊被蔡玟玉指揮得團團轉的崔自明, “寇騫重傷未愈,沒法兒遠行,我讓自明跟你去。”
“他一路招搖過市地進了樊川,且不說能不能順利蒙混出郡, 就算僥幸抵達岫陵,但他曾在岫陵各個府衙間輾轉,只消一露面,所有人皆知此事與崔氏有關,那我們的謹小慎微都不就成了竹籃子打水?”楚葹搖了搖頭,拒絕這個提議,冷靜道,“崔公子眼下雖用兵馬制衡住了別院內的官紳,可這到底屬樊川的地盤,此法難以長久,若我孤身赴岫陵,途中一旦出意外,怕是你們都要被困死在樊川境內。”
“那,我跟你去!”
楚葹愣怔一瞬,下意識掃過她纖弱的四肢,隨意拉出個魁梧的人都能將其打折,不贊同道:“崔女公子千金之軀,豈能以身犯險?”
“楚都尉頭頂烏紗,尚且如此,我無職無爵,無品無階,如何犯不得險?”
楚葹凝眉道:“是為了他?”
“是,也不是。”
崔竹喧回眸看去,樹下人對此尚且一無所覺,只是揪了一片又一片的草葉,編出一只又一只的蝴蝶,左邊的草地被薅得光禿禿的,右邊則添了許多分的熱鬧,指尖笨拙地將那些散落的草蝴蝶擺正,可缺了眼睛的審視,不論他怎么挪,都沒法兒弄出整齊的隊列。
一股沒來由的酸澀漫上心頭,眼睫低垂,目光閃躲著避開。
從與他認識到現在,每一次都是他來救她,他保護她,不管是在白原洲里,在松荊河上,還是在這座危機重重的獵山,他為了她,從河那邊,追到河這邊,不止一次地豁出性命,于情于理,這回,也該輪到她保護他了。
況且,除了他,還有這么多個翹首以盼的流民,她既已許諾,便該竭盡全力,而非動完嘴皮子之后,便待在安全的地方等著、候著,將別人九死一生拼出的功績嫁接在自己頭上。
故而,為寇騫,為流民,為崔氏,更為她自己,這趟,她非去不可。
“我騎術尚可,不會耽擱趕路,從未去過岫陵,無人能認出我,不會暴露崔氏,”崔竹喧一條條羅列著由她前去的優勢,“假使途中生變,以我的身份多半能保全性命,但換成他們便未必了。”
她抬眸對上楚葹的目光,認真道:“最最重要的一點是,我能夠代表虞陽崔氏,同你一起說服太子,有崔氏支持,太子定不會拒絕這個既可得美名,又能得政績的案子。”
“想清楚了?”
“自然,我從不后悔!”
*
滿地的草蝴蝶沒能討來女郎的笑,便被一雙粗布鞋氣急敗壞地碾進泥里。
寇騫千盼萬盼的人如他預想中那般拽著他的袖角,握著他的手心,可情話一句沒有,只是一句簡短的道別。
他該惱恨她所說的形影不離,這才幾日便失去了效力,或該自責自己此刻迎風咳血的無能為力,不管前者還是后者,他都該一個人待著冷靜一會兒,偏偏手指抽動,反倒被她攥得更緊。
“你在這里好好待著養傷,等我回來接你!”
寇騫不想說話,扭頭向一邊,可耐不住霸道的人將他掰回來,非要他回答不可。
“……嗯。”
“這才乖!”
崔竹喧踮起腳尖,在他的下巴上親了一口,轉身欲走時,卻被攥著手腕拉了回去,懷中被塞進一把沉甸甸的長刀,抬眉望去,是那人別扭的神色。
“簌簌,一路小心。”
*
層層疊疊的綠將行到盡頭,透過枝葉的空隙,隱約能窺見高懸的旗幟在風中獵獵。流民們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分明出口近在咫尺,可心生怯意,惴惴難消。
面上歡欣的笑漸漸被憂愁所取代,身子佝僂下去,渾身發顫,不知是哪一個咽了口口水,壯著膽子問出聲:“崔郎君,外頭瞧著,好像還有官差把守,怎么辦?”
有人跟著應聲道:“不會我們一露面,就被射成篩子吧?”
阿樹聽不下去,皺巴著一張臉從人群中擠出來,“都在這兒胡咧咧個什么勁呢?就算真打起來,咱們一個個手上操著家伙事兒,還能跟塊木頭似的杵在這兒任由他們打?”
“就是、就是!”牛二拍了拍胸脯,自信非凡,“大不了,再把那個狗官擄過來當擋箭牌,有老大在這坐鎮,有什么可怕的?”
說是坐鎮,實際上是沒什么力氣站,只能坐著的寇騫被點到名,頗有幾分尷尬,連忙將嘴皮子一張一合間,話題進展到在敵軍中殺個七進七出的牛二拉回來,手肘扼住他的脖頸,勒令他閉嘴。
“崔郎君既把我們領到這兒,想來是早有計劃?”
“諸位在此稍等,我去外頭探明情況,”崔自明接過韁繩,卻并未著急上馬,而是牽著馬行到蔡玟玉面前,“雖聽楚都尉說,公子帶領兵馬接管了獵山別院,但為以防萬一,煩請蔡大夫與我同行。”
蔡玟玉挑眉瞥過去,輕嗤一聲:“讓我再當一回人質,做你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