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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太陽悶著頭將天地架在烤爐上蒸。背心里擰著汗,手心里也攥著水,柏油地烙出濕漬漬的白汽,嘶嘶叫著向天鉆。
距離上個月我市著名重點中學的霸凌舊案已過去一旬有余,擁擠的地鐵車廂里人們刷著某女星疑似懷孕的八卦,鮮少有人記得上個月在短視頻平臺被刷屏的可憐女孩。只有一些學生路過鼎森體育館時偶爾談起,“喔,怎么關(guān)了呢?”
“聽說老板被抓了,好像姓崔吧?”
“那可惜了,換家吧?!?
地球的另一端與北半球的季節(jié)相反,此時正值年中大促與新財年伊始,大量工作崗位被放出。而不少大學寒假結(jié)束,正式開啟Semester2。
辛西亞背著簡單的帆布包,一個人坐在校園的咖啡廳前。
時隔多年,她重新回到18歲生活的地方,寬闊的布里斯班河靜靜流淌。站在City遠眺對岸,Southbank的露天泳池公園依舊像多年前那樣,野餐布平鋪,人們平躺在泳池,沒有絲毫的變化。
生活歸于亙古的、乏味的寂然。
紅燈,車流,公路,加油站。起床,上班,下班,睡覺。每個人都日復(fù)一日地重復(fù)、重復(fù),永無盡頭。
辛西亞凝視著這條靜止的河流,在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好像一次也沒有投身于這股洪流。她的滿腹心神凝聚在一個痛苦中,在將崔俊杰一拳一拳打倒在泳池中之后,她的十八歲似乎重新降臨了,而她卻尚未做好準備。
她沉默接受了教父的安排。去國外療養(yǎng),這似乎是唯一受法律容許的結(jié)局,不過也深深地刺醒她——教父現(xiàn)身的那一刻,便標志著孩子的游戲正式結(jié)束。
辛西亞生病了,一場漫長的熱病。她的疼痛像皮下拱出的毛茸茸的紅,密匝的汗孔,刺癢的痱子。反復(fù)地抓撓,好像這樣便可以剝除熱針頭繡出的傷痕。
可是真實的世界是那樣難以忍受、如鯁在喉,不過一個又一個階段性生活的迭加。
沒有道歉,沒有救贖,沒有和解,也沒有轟轟烈烈的入獄或逃亡。平淡得就像童年一個蟬鳴喑啞的午后。
她安靜地、疲憊地,活在她親手制造的廢墟邊,一遍遍去被迫接受一個事實,她的復(fù)仇沒有改變?nèi)魏谓Y(jié)構(gòu)性的東西。
是恨著變成惡的同類的自己嗎?還是恨著這個只要有資本和權(quán)力就能碾壓弱勢方的結(jié)構(gòu)?
死了的人變成了活人的幽靈,活著的人沒有一個人得到解脫。他們每個人都好像各得其反。泳池那一夜她看到崔俊杰眼中的恐懼,與當年她與郭珍珍如出一轍。她的俯瞰與霸凌者姿態(tài)無異,這樣的感受讓她難以忍受嘔吐的欲望。
而其他人就比她幸運,得到解脫了么?最害怕丟臉的趙善真以最丟臉的方式活著,多次自殘被警察攔截。最自命不凡的崔俊杰只有靠裝瘋賣傻才能茍延殘喘,追債人在精神病院外排成長隊。而奧古斯塔,那個為了救她不惜一切代價的男人,再也不是福熙路那位無私博愛、具有極高社會聲譽的慈善家與神職人員。他一生追求理性與信仰,而最終的結(jié)果不過是一個父親費盡心力,用自己的智慧、財富與關(guān)系,讓一個有罪的孩子逍遙法外。
她使他蒙塵。
她無法接受。
可是生活還要繼續(xù)。
大抵是淚早就在不知多久以前流干了,辛西亞的心情甚至稱得上平靜。離開之前,她突然從車上逃走,最后一次不顧一切地回到教堂見了哥哥。
為什么要做這樣的事情,或許她也講不清。她只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厭惡自己的生活,而Yon帶給她的感受是不同的。他那樣熾烈而火熱,被丟掉哪里都能生長、開花。這世上只有他能懂得她晦澀的過去,他們共享所有不明亮的瞬間。
那天,他們久違地回到小時候,躲進狹窄的小閣樓,不被命運找到。Yon像過去那樣惹她又哄她,辛西亞笑一會兒,漸漸笑不出。
Yon靜默片刻,說:“你怎樣都漂亮?!?
他講得極認真,明亮的眼瞳里盡是赤誠,所以她聽得也很認真。辛西亞用手拉著哥哥的手,日光薄薄的一片,映在交迭的關(guān)節(jié)。
“你的手怎么大這么多?”
他做鬼臉,“哥哥一直都很大?!?
辛西亞做勢要抽他,Yon咧出一排潔白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呢?”她小聲嘀咕。
“不知道,”他回答得干脆,“經(jīng)過這么多事情還能跟你坐在一起,這種快樂我從未想過?!?
塵埃在透明光線里浮。
大概都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么,他們格外安靜,仿佛這樣便能留住時間。
太陽掉下去前,Yon突然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么?”
“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Yon有些詫異,望著她淡笑的臉龐,試圖活躍一下死氣沉沉的氛圍:“不會是要跟我打聽那個老家伙的事情吧?我可不會告訴你哦?!?
辛西亞輕輕地笑。
是的呀,小時候過圣誕節(jié),他也是這樣不講、不講,總是要她拿好吃的賄賂,再揩油一把她的手腕。
“不是,”她給出了否定,辛西亞抬起長長的眼睫,“你先講吧?!?
“那我數(shù)3、2、1,我們一起——”
三、二,
一。
“我走后你會有事嗎?”
“我可以繼續(xù)陪著你嗎?”
Yon挑眉,他的眉眼輪廓極濃,總令人忍不住聚焦其中。
“你指的什么方面?”
“你知道?!?
Yon別開眼,吸一口氣,悶在胸口。
“我跟你一樣,都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