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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著姐夫的車。”范金泠仰臉道:“我二哥晚些來接我們。”
程鳳臺心說,你二哥要是被女人絆住了,被窩里一鉆,哪兒還記得你們是誰。一面站到范金泠背后看了看她的牌,俯下身子道:“打紅中嘛!”
范金泠推走他:“姐夫!你別跟我搗亂!牌都被你叫出來了!”
程鳳臺便坐到一邊去喝茶。二奶奶看看程鳳臺,向蔣夢萍笑道:“反正表哥不在家,我倒有心留表嫂住一晚,打打牌,說說話——有別人樂的,咱們不會樂嗎!”
蔣夢萍沒有聽出來二奶奶話中所指,愣了一愣,方才笑道:“之新現(xiàn)在倒不是取樂的人了,他今晚是去天津辦案子了。”
二奶奶說:“表哥是很好的。不像我那個弟弟,家里弟弟妹妹老姨太太一家子老少,他什么事兒都不管,就喜歡在外頭亂玩,也不知外頭有什么好東西這么招人。”她嘴上說弟弟,卻橫了一眼程鳳臺。程鳳臺暗想被你說準(zhǔn)了,還真是有一件招人的好東西呢!
二奶奶本來是不大管他的,但是他最近出去的確實勤了一點,二奶奶有所不滿,又不方便當(dāng)面講。這話里的意思,四姨太太和范金泠都聽出來了,連屋子里的傭人奶娘都聽出來了,只蔣夢萍遲鈍不覺,這一點上,她和商細(xì)蕊真是同門的師姐弟。
蔣夢萍笑道:“漣弟弟還小,心不定。等趕明兒娶了媳婦就收心了。”
二奶奶道:“這可未必,也得是個有手段的,轄制得住他的媳婦,要不然只有受氣的份。他是自小家里寵慣了的啊!自小就是個爺啊!除了吃喝玩樂,眼里還有什么!”
程鳳臺心想再說下去可就沒完了,二奶奶能這樣指桑罵槐地說兩個鐘頭呢!打岔道:“哎!察察兒怎么了?不高興啊?告訴哥。”
察察兒偏著頭,不回答程鳳臺。
二奶奶脫口道:“你才想起來問她!”一說發(fā)現(xiàn)口氣太沖了,當(dāng)著外人,不太合適,便又放軟些聲調(diào)說:“三妹妹要去上學(xué),我沒答應(yīng)她。”
正說著這事兒,察察兒皺眉道:“嫂子,我兩個侄兒都能去學(xué)校……”
二奶奶道:“他們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不一樣的。你要念書,不是給你請了先生嗎?要是嫌先生學(xué)問不夠教不起你了,給你換。”
“金泠姐姐是女孩子,不是也上學(xué)堂?”
“金泠是十五歲才進(jìn)的學(xué)堂,你還差兩年呢。”二奶奶朝范金泠看了眼:“何況那是我出了門子,她二哥偷偷摸摸背著家里把她送進(jìn)學(xué)校的,也沒同我商量。我要在娘家,她二哥也不敢做這個主。”
范金泠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暗想我要是不念那么點書,也成了一個亭臺樓閣中的舊式女子,人生還有什么趣味可言呢。
察察兒揚聲說:“老葛的女兒比我小四歲,都上學(xué)了。”
“老葛是什么樣兒的人家,咱們是什么樣兒的人家?這也能打比?”二奶奶語調(diào)緩緩的,堅定道:“這事兒,過兩年再說。”
這一桌子人,蔣夢萍是客,不好置喙別人家事。范家弟妹素來是怕姐姐的,也不敢說。四姨太太唯二奶奶馬首是瞻。察察兒陷入了孤立無援的情勢。這時候四妹妹從炕上爬起來喊道:“嫂子,我也想跟三姐一起去念書!”
程鳳臺幸災(zāi)樂禍地一笑,想不到居然還有個敢造反的。
四姨太太立刻喝止女兒:“美音!坐下!”
二奶奶轉(zhuǎn)向四姨太太,很和悅地微笑問道:“姨娘,您怎么說?”
這個四姨太太雖然是程鳳臺父親的妾,在程家輩分最長,然而現(xiàn)在把持家計的是二奶奶。二奶奶身為娘家嫡長女,天生一種權(quán)重威儀的強勢。四姨太太寒門小戶里出來的,比二奶奶還小兩歲,平時有點畏懼著她似的,在二奶奶面前,臉上總是恭維地笑著。她也知道程鳳臺的新派想法,但是更怕得罪二奶奶,當(dāng)然只能說:“我們家的小姐嬌嬌嫩嫩的,美音吃飯還要奶媽喂呢!怎么能上學(xué)?我的意思也是等兩年,身體長結(jié)實點了再說,不要連筆都拿不穩(wěn)。”
二奶奶很滿意地點點頭:“姨娘想的和我一樣。”又對察察兒說:“你看到了,天下父母都是一樣的心。可憐你沒爹沒娘的孩子,又是在我身邊長起來的,長嫂比母,我大概還做得了你的主。上學(xué)的事兒現(xiàn)在就不要談了——在我這兒不能夠。姑娘家在外面,倘或不妨出點岔子,我怎么對得起你程家祖宗?不然你自己去和你哥哥說。他答應(yīng)你,我就不管了。”
察察兒一回頭,大聲叫道:“哥!”
程鳳臺笑笑,心想斗不過你嫂子才想起來有我這哥呀?
“我早說了過兩年再講,還問我什么?我們家一早定下的規(guī)矩,我只管掙錢,別的事情都由你嫂子做主。你要聽話。你嫂子像娘一樣帶大你的,還能害了你嗎?”
程鳳臺如果擠眉弄眼的,一準(zhǔn)兒就要被二奶奶察覺到了。他只能看著妹妹,目光定定的,很用力。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察察兒和范漣能領(lǐng)會他這個眼神的用意。察察兒當(dāng)即就不說話了,又坐了一會兒,告辭去睡覺。
二奶奶發(fā)話道:“孩子們也都去睡吧。是不早了。”
程鳳臺站起來沖孩子們招招手:“走!爸爸送你們回房間。”大少爺和二少爺聽見這話,都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們的父親可是很久沒有正眼看過他們了,連忙穿好鞋跑到父親身邊,二少爺剛要去牽父親的手,不料程鳳臺把身子一蹲,道:“美音來!哥背著你!”美音歡呼一聲趴到程鳳臺背上,胳膊摟著他脖子,手上的蜜棗汁抹了他一領(lǐng)子,程鳳臺一點兒也不在意,二少爺失望極了,咬著下嘴唇快要哭了似的。他哥哥拉了拉他的袖子,不叫他鬧別扭。
程鳳臺馱著妹妹,對范金泠笑道:“泠姑娘,你好好陪著表嫂玩啊!你二哥那混蛋東西要是不來接你們,就派人去叫老葛,千萬看著你表嫂進(jìn)門才走開。其實還是住下來的好。”
范金泠現(xiàn)在和蔣夢萍可親了,比親哥哥親姐姐還要覺著親,她自然萬事體貼,何用程鳳臺羅里啰嗦操閑心。
程鳳臺又向蔣夢萍道:“表嫂,失陪失陪。改天等表兄回來了,告訴他我請他吃飯啊!”
蔣夢萍笑道:“哎,我一定轉(zhuǎn)告他。他是真忙。”
程鳳臺道:“以后表兄不在家,您就上我們這兒來,多陪陪我們家二奶奶,你們談得來。”
二奶奶稍微被他一體貼,心里就軟和了,嗔笑道:“快去睡吧你,又婆婆媽媽的。”察察兒從二奶奶身邊起身要走,二奶奶拉了一下她的手腕,眼光里暖暖的:“好姑娘……”
她們姑嫂感情非同尋常,簡直近乎于母女,不見得為了這點事情就有齟齬了。察察兒拍拍二奶奶的手,柔聲道:“嫂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知道的。”
程鳳臺繞過一個走廊,把小妹妹從背上卸下來放進(jìn)奶媽懷里,再把兩個兒子一趕,準(zhǔn)備與察察兒談話。美音撲棱著手腳還沒叫哥哥背夠,不肯下來,噙著淚水扁著嘴,奶媽打起十分精神哄著她把她抱走了。二少爺繞著程鳳臺腳邊轉(zhuǎn)了幾個圈,還依依難舍,程鳳臺道:“咦,快回房去,你跟著我干嘛?”在二少爺哭出來之前,大少爺把他拉走了。
第26章
程鳳臺一手摟著察察兒肩膀,在回廊里邊走邊說話。因為今天家中有牌局,傭人們都醒著侍候,院子里也比平常明亮一些。廊檐下一排鳥籠子罩著黑布,程鳳臺揭開一只,里面是一只橘黃色的芙蓉。鳥籠一晃它就醒了,在橫桿上跳躍兩下,很警覺地轉(zhuǎn)著腦袋。
程鳳臺逗著鳥,道:“妹子,今年得有十四了吧?”
察察兒倚著廊柱坐著,淡淡地恩一聲:“有的。”
“那么,哥哥有些話也該和你說說了。我和你嫂子的結(jié)合……當(dāng)年你還小,現(xiàn)在總該明白,我和你嫂子不是常之新和蔣夢萍那樣的婚姻,我們是父親和姨娘那樣的。”
察察兒點頭,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你想說,你和我嫂子是兩個時代的人,你們的結(jié)合是被迫的?可是這為什么要與我說?”她真是個冷心冷面,直截了當(dāng)?shù)男」媚铮统跳P臺一點都不像。美音還小,看不出性情。只說程家上面這三姐弟,相互之間實在是一點點相似之處都沒有的。
程鳳臺放掉鳥籠子坐下來道:“我是想告訴你,對你嫂子我們只能遷就,很多新興的道理,是休想與她說通的。既然說不通,那就不說,免得她生氣。她的那套老式思想我也不贊同,時代不同了啊!女孩子不受教育,沒點眼界,結(jié)婚了還不是受丈夫擺布嗎?也不能良好地教育子女,是吧?可是你看我與她爭嗎?我從來不爭一句。”
剛結(jié)婚那會兒程鳳臺爭得可多了,常把二奶奶氣得不理他,他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