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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細蕊從善如流地憨憨點頭:“哦,好呢!我就來代戰!”
程鳳臺打量著他的神色,趁機說:“俞青孤零零的在這里過年,怪冷清的。明天往后幾天我不來,你正好邀她上家來熱鬧熱鬧,對對戲詞。讓小來給你們煮點兒甜的。等開箱那天,商老板再讓他們那幫不開眼的好好見識見識,瞅瞅什么叫咱商老板的本事!”說到后來已是拍馬屁的口吻。“當初一生一旦還沒個比較,這回你要和俞青倆人都唱旦的,一準兒把俞老板給比下去了!”
聽見程鳳臺說明天往后不來找了,其他的馬屁話都自動忽略,手里刀叉一頓,剛才還眉飛色舞的小臉一下子黯然幾分。他長長的應了一聲“哦”,耷頭耷腦的,像一只折了長耳朵的兔子,另有一種少年可愛的模樣,招人心疼。程鳳臺往后說笑了幾句,都石沉大海,未能令商細蕊展顏一笑。反正一聽見幾天不能見,商細蕊心都涼了,四周圍散發出一團晦暗之氣,口中食不甘味,心中一團亂麻,不知道這幾日時光將要如何挨過——簡直都不敢想!
其實程鳳臺在身邊,未必就不再無聊,未必就那么有趣。許多中午,程鳳臺摟著商細蕊呼呼大睡,醒來以后程鳳臺赴飯局談生意,順便送商細蕊去戲院督戲。有時白天都不得空,只在晚上見上一面,一塊兒吃個宵夜,然后各自回家睡覺。程鳳臺在場面上能說會道的,私下倒不是個話多的人,靜下來的時候,給一包香煙一疊報紙他能呆坐一下午。因為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商細蕊白天見到他,他總是懶懶散散的;夜里開始吃喝嫖賭生龍活虎,商細蕊卻奉陪不得。縱然是這樣不同步,有出入,志趣不投。商細蕊也不知怎么,就是離不了他,一日不見就一日不安,過去對蔣夢萍也沒有這樣的。
程鳳臺拿餐巾給他擦擦嘴,手指就這樣撫過商細蕊的臉蛋:“要不然,商老板跟我回家過年去?”
程鳳臺是一句玩笑話,商細蕊卻當真聽,雀躍道:“好啊!我跟你回家過年去!”
程鳳臺馬上就縮了:“年夜飯二奶奶可不給你位子坐呢!”
商細蕊還是很堅定:“那我就端個飯碗蹲在你旁邊吃!”
程鳳臺嘴角抽搐,把巧克力蛋糕推到他面前:“商老板不要淘氣,幾天工夫一眨眼就過了,對不對?到時候我帶禮物給你,還有壓歲錢。”
商細蕊聞言,馬上又萎靡成一只耷拉著耳朵的兔子了。
這一趟回家的路上,商細蕊抱著程鳳臺的一只手臂,額頭抵在他肩膀上不肯露臉。程鳳臺不管說什么,商細蕊只知道痛苦地哼哼唧唧,好像戒大煙的癮君子,最后要與鴉片的云霧纏綿一把。程鳳臺說話他不理,摸他一下,他就不耐地扭動一陣,發出動物一樣悲傷的低吼。程鳳臺不禁哈哈大笑。商細蕊于是憤怒,心想怎么只有我為了離別而難過,你還那樣開心自在呢?心頭一怒,照著程鳳臺當胸一拳,以他武生的功夫底子,險些把程鳳臺捶得一鮮口血噴出來,俯身咳了好半日。
老葛開著車子直搖頭,心想男人和女人差別真是大,哪怕這男人是個兔兒爺,也不是一般女人可以比的。像過去他家二爺的姘頭們,那些舞女,寡婦,姨太太,乃至未出閣的小姐,生氣的時候也就是扭腰跺腳,手指頭戳一下腦門或者胳臂上掐一把,哪有這樣拼了老命擂人的。二爺還真是吃多了糯米甜湯,要換點“辣火醬”嘗嘗苦頭。
一直到了商宅,程鳳臺胸口還有點隱隱作痛,西施捧心那樣羸弱道:“商老板,胸口痛,受傷了,要死了。你快幫我看看。”
商細蕊含含糊糊嘀咕:“活該!”可到底還是心痛他的,被程鳳臺三言兩語騙得解了他衣扣查看,轎車里就著路燈,昏暗的也看不出什么傷勢來。程鳳臺卻忽然逮住了他的手,按在赤裸的心口上,嘴角帶著笑,柔情蜜意地望著他瞧。
一般他要是這樣子對著一個女人,那女人準會臉紅了留他宿夜。但是商細蕊為了掩飾羞赧和不知所措,皺皺鼻子,嗷唔一聲亮出牙齒:“你再不放手,我就咬你啦!”
程鳳臺笑得不行了,松開他系上扣子。老葛也笑。還別說,他家二爺這么些姘頭里,他最看得順眼這個商老板,不拿架子不使喚人,自然率真,還是他家二爺的慧眼。
第50章
程鳳臺每次送商細蕊回家,都要看他進了門去再離開。這一次因為要分別幾天,目送他的時間就格外的久了一點。小來卻依然的不講情面,把門開了一條縫,薅住商細蕊的胳膊往里一拖,都不給他回眸一望的機會。程鳳臺苦笑,都兩年了,這個小來姑娘防他還跟防狼一樣,半點不曾通融。
程鳳臺嘆口氣道:“走吧!”
老葛看看手表,以程鳳臺的作息而言,這時候還不算晚:“去哪兒呢,二爺?”
程鳳臺想了想:“回家去吧。明天開始你也放假吧,好好陪陪老婆孩子。哎?姑娘學校放假了沒有?放假了來見見二奶奶,正好給她壓歲錢。”
老葛提到他的獨養女兒就眉花眼笑,一邊發動車子預熱,一邊道:“前幾天就放課了。她都那么大的姑娘了,哪還拿壓歲錢呢!”
程鳳臺一擺手:“就比察察兒大一歲,還小著呢!回頭見了二奶奶,讓姑娘仔細夸一夸學校,來年我好把察察兒也送進去,她倆也能做個伴。”
兩人說著閑話,程鳳臺忽然神色一動,問老葛:“哎?聽見什么沒有?”
這時候車子已經開出去幾丈遠,老葛道:“沒有什么。要不然是發動機的聲音?天氣冷嘛!”
程鳳臺仔細又聽了聽,皺眉道:“我怎么聽見是商老板叫我呢……”馬上大喝一聲停車,一步躍下往商宅快步走去。老葛剛剛發動起來的車子又熄了火,心想老這么個一驚一乍的開法,這輛車可沒幾天蹦跶的,也不知道程鳳臺這次進去要耽擱多久,看見巷口的餛飩攤快要收攤了,想要不要先叫一碗餛飩來吃。這一看,倒看見巷子口另外停了一輛勞斯萊斯,在拐角處露出半只瓦黑锃亮的車頭。城南開得起這種車子的人著實不多,老葛不禁看了又看。
程鳳臺兩三步就進了商宅,門虛掩著。推開門,在遍地積雪的冬夜里發出好大一聲吱呀響動。院子里那兩人應聲望來,程鳳臺也展眼望去。這一看,只覺得熱血都往腦子里轟隆一沖,把眼睛沖得金星亂冒。商細蕊正撲在一個男人懷里,勾著人的脖子;那男人摟著商細蕊的腰,俯著臉,像要親吻他似的。
小來看見程鳳臺怎么去而復返,倒吸一口涼氣,上前一步準備隨時拉開商細蕊,害怕程鳳臺與來人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不要一言不合打起來了殃及魚池。
商細蕊饒是再遲鈍,也感覺到此刻氣氛不對,訥訥放開男人,訥訥地站在那里,輕輕喊了一聲二爺。
那男人笑盈盈應了一聲:“哎!蕊官兒!”
同時,程鳳臺冷冷一哼:“恩……”
完了兩人倏然對視一眼,都在想這王八蛋瞎答應個什么呢?昏天黑地的夜里,那男人先把程鳳臺認了出來,一驚之后,馬上鎮定,然后以一種用意不明的緩慢口吻,皮笑肉不笑道:“喲?這不是上海來的程鳳臺程二爺嘛?”
程鳳臺再有錢也只是一介商賈,名氣只在圈內傳播,出了這個吃喝玩樂的圈子,就不知道有他這號人了。不像商細蕊,聽戲的不聽戲的都見了臉熟。程鳳臺半瞇了眼睛望著男人回想。他作為一個南方人而言,個子已然不算矮的了,這男人比他還高了些,差不多和曹司令一個身量。長得也是高鼻鷹目,敞穿一件貂皮大衣,顯得更為高大,一派富貴氣度。應該說這樣的人物相見以后不大容易令人忘懷,程鳳臺卻是怎么樣也想不起來了。
“您哪位?”
男人含著笑,慢聲慢氣道:“薛千山。”那態度仿佛是說出這個名字,程鳳臺就一定會如雷貫耳久仰大名。
程鳳臺倒是聽到過這個名字,薛千山薛二爺,家業不小,老婆不少,四處做買賣也四處留情,會玩會花錢的一個商人老爺。但是有錢也好,會玩也好,在這一階層的男人中間,都不算什么特別的。程鳳臺之所以熟悉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曾與薛千山的八姨太有過一段奸情。如今見著人本主,他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反而怒氣騰騰地呷醋,真是欺人太甚。
程鳳臺既沒表示久仰,薛千山只好笑道:“程二爺準是忘了,你我兩年前在商會飯局上見過。那天程二爺好大的脾氣,想必沒有留心到旁人。”
程鳳臺隱約記得兩年前在商會飯局上發的那場脾氣,但還真沒注意到當時陪坐的是哪些人物。不置可否相當冷淡地點點頭敷衍一句,也沒有在此與薛千山重新結交的意思。
那邊商細蕊見這兩人說上話冷落了自己,有點不甘心似的又低低喊了一聲二爺。程鳳臺過去聽見他喊二爺,心里就又熱又甜。此刻聽見他喊二爺,只有滿腔的怒火和醋意:他倒是喊的哪一個二爺呢?之前在車子里聽見的那幾聲叫喚,必然也是叫的薛二了。便朝屋里一揚下巴,厲聲道:“進去!”
薛千山咂咂嘴:“程二爺,你可對他太兇了。”回頭很親熱地說:“商老板先進屋坐坐,我和程二爺談一談。”說著和程鳳臺走到一片廊檐下站著抽煙。商細蕊則偷偷摸摸東轉西轉,轉到屋后去偷聽。他自以為藏得很好,但薛千山和程鳳臺都看見他這藏著腦袋露著腚的窘態了。薛千山呵呵一樂,低頭點了支煙,給程鳳臺讓了一支。程鳳臺推了他的,拿出自己的香煙來抽,斜眼覷著商細蕊的行跡,又好氣又好笑,頓時就因為他的笨拙而心軟了。小來在遠處看著,也不禁要替商細蕊臉紅,想想商細蕊做過的丟人的傻事反正也不差這一件了。最后心一橫,回屋里呆著,隨他們去鬧騰。
程鳳臺只顧看著商細蕊的藏身之處,表情很不耐煩,然而眼睛里微微的笑意出賣了他,好像在等一個調皮的孩子敗露蹤跡之后,抓出來批評一頓的家長。
薛千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聲道:“薛某與商老板相識多年,是很喜歡商老板的,希望程二爺不要奪愛。”
程鳳臺一呆,沒想到這家伙會這樣開門見山,還是這樣一副討打的口氣。商細蕊也一呆,心想薛二爺也喜歡我,程二爺也喜歡我,這不是要打架了嗎?當然兩個人因為喜歡他而打架這種事情,過去也不是沒有過,商細蕊很愛看人為他打架,既是戲子的虛榮,也是一種孩子的頑皮。但是這一次參與爭風吃醋的是程鳳臺,所以心里特別甜絲絲的,好玩的成分少,動心的成分多。
程鳳臺一揚眉毛,道:“薛二爺生意做得遠,把商老板一撂兩年,現在想起來,未免有點兒晚了。”
“怎么晚了?薛某與商老板相好在先,你才認識他幾天。我對商老板可是一片癡心的!”
程鳳臺眼里凌光一熾。在他面前,居然還有人敢標榜對商細蕊的癡心。他對商細蕊癡心,可是把本性都轉移了,守之以禮不圖色相,整整兩年陪伴身側千依百順。如果有一天,他能得到商細蕊的全部,那自然是好的。如果沒有這一天,他照樣肯為了商細蕊付出這么些時間和愛意。不為了肉欲的廝守,不為了占據的深愛。這在一個男人而言不容易,在程鳳臺而言,是特別的不容易。他可以忽然大手筆地給他看起來可愛的女人一擲千金,不圖什么,就是興之所至,博伊一笑。錢不算什么要緊的。但是如果付出了許多時間和體貼,則是非得收回一些實質上的回報不可了。因此熟悉他的人,諸如范漣和老葛,總以為他和商細蕊早已是姘夫的關系了。這兩年里出雙入對,不知道芙蓉帳底纏綿過幾回,甚至猜測程鳳臺之所以流連忘返,興頭不減,是因為商細蕊在床上伺候得他非常的好。現在若要說程鳳臺和商細蕊實際上是清白的,別說外人不會信,就是程鳳臺自己說出來,感覺也不像是真的。所以也根本不相信會有哪個男人再能做到這些了。
程鳳臺含有慍怒地把香煙擲到地上踏滅了,看來是準備與薛千山掰扯一番,又或者索性拳腳相加,揍他個狗娘養的。不想薛千山先一步按住了程鳳臺的肩膀,往商細蕊的藏身之處瞥了一目,又與他眨眨眼,以兩人之間才聽得到的音量道:“商老板就喜歡看這個,哄哄他開心又何妨?”說著,拔高嗓音道:“我是真心喜歡商老板,不會把他讓給別人!”
程鳳臺心想我認真吃了醋,這孫子還跟我演話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