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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七萎下來,垂著眼簾喪氣地說:“賴我多事,介紹你和雪之丞認識,惹出這些麻煩!”他捏住商細蕊的手:“我的積蓄養活你和水云樓足夠了,停一陣子,啊?錢的事你別操心,七爺不委屈你。”
商細蕊一只手蓋住他的手背,說道:“不是那個意思!投靠日本人這個罪名太大,我不能背這個黑鍋。停戲就等于是心虛了,我不低這個頭!”這么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商細蕊又道:“再者,不是雪之丞,也有的是別人。”他有幾個老相好如今都做了數一數二的大漢奸,將來準是要上歷史書的,他橫豎逃不掉這一盆臟水,只有靠一身硬骨頭死扛了。
商郎一黨徒然空談了七八個來回,談不出個所以然。商郎卻不能干等著他們想出良策,傷好了就要上戲了,否則更招猜疑。商細蕊要與楚瓊華唱《紅樓二尤》。掛出牌去沒幾天,商細蕊沒忍住跟任五打聽票房,誰想得到,出道以后,他也有過問票房的這一天。然而怪就怪在這里了,商細蕊名聲漸漸不堪,票房卻是不降反升,掛出去當日傍晚就售罄了。原來熱愛他的戲迷不忍他受冤屈,要格外的表示支持,一般的人也想來看看名震四海的商老板在投靠日本人前后有什么區別,是長了角呢是多了條尾巴,他臺下的故事可比臺上的好看多了。
商細蕊耳朵有恙的事,沒幾個人知道,但是瞞天瞞地,瞞不過黎巧松。黎巧松前幾天伺候他吊嗓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背著人弓下腰,輕聲問道:“商老板,可是身上傷還沒好?”
黎巧松的弦勾引著商細蕊耳朵里的哨,響成了二重奏。商細蕊靠著猜往下唱,能不出錯嗎,越急越出錯,強笑道:“別同人說。上臺那天你托著我點。”
黎巧松聽他的嗓子還很敞亮,便指指耳朵:“聽不真著?”商細蕊一點頭,不愿多談傷情,猶豫地問:“差了很多?”
黎巧松實話說:“偶爾一兩個字兒的尾音挑高了,毛病不大。”他想了想:“您是蒙著耳朵都能唱的人,要覺著身上不對,甭管我的弦子,只管唱您的,我托得住!”
話是這么說的,真到了上戲那天,黎巧松眼睛直盯著臺上,有十二分的警覺。商細蕊的尤三姐一直都是好好的,這戲唱不了幾句,念白總沒問題,尤三姐看了柳湘蓮的觀雅樓,心馳神往,與賈珍說——
尤三姐:唱戲的人名字叫什么呀?
賈珍:他叫柳湘蓮。
尤三姐:噢!柳湘蓮。唱的可真不錯呀!
賈珍:不錯吧。
尤三姐:他還唱不唱了?
賈珍:唱完了,不唱了。
尤三姐:唱完了,不唱了……
尤老娘:天色不早,我們回家去吧。
尤二姐:對了,咱們回去吧。
戲到這里,尤三姐就該跟著母姐一同下場了。可是商細蕊卻站在那里不動腳,整個人定住了一樣發愣,眼睛都是直的。不知道戲文里哪一句觸了他的心腸,他竟然當臺發癡,這可從來沒有過的啊!站了這么一歇,臺下觀眾也覺得不對了,眼睛盯著商細蕊,互相竊竊私語。楚瓊華心道一聲不好,回身捉住商細蕊的手腕使勁一拖,硬把他踉踉蹌蹌拖下臺了。
下去一到后臺,眾人團團圍攏了商細蕊:“祖宗!你怎么回事?”
問了幾遍,商細蕊不作搭理。他還在做夢,眼睛看著地上他戲服織錦堆繡的一角,喃喃道:“唱完了,不唱了,咱們回家去吧。”
沅蘭和小來他們幾個從平陽跟過來的老人頓時被唬得不輕,各自從對方臉上看到驚悚的神色。別人不知道,他們可是親身親歷的啊!當年商細蕊和蔣夢萍鬧得不可開交瘋瘋癲癲,也就是眼下這副魂游天外的模樣了!沅蘭捉著商細蕊肩膀搖晃他:“蕊哥兒!細伢子!你還認得我不?”
商細蕊看住她:“師姐。”
這兩個字是整個水云樓的詛咒,沅蘭三九天里一身冷汗:“我是你哪個師姐?”
商細蕊望著她只管發愣,眼神都對不上點。幾位師兄弟先炸開了:“怎么話說的?瘋病不是好了嗎?趕這會兒犯上了!要了命了!后頭的戲還有他呢!”沅蘭當機立斷推開商細蕊一步,往手心里一唾,兜頭扇了他一個大嘴巴!接著追問:“你看看我是誰?”
商細蕊不是被打醒的,這一巴掌把他耳朵里的哨子打響了,他是被活活鬧醒的,晃晃腦袋,說:“沅蘭師姐。”
鬧了這么一場,下頭一折《思嫁》又該是尤三姐的戲碼。眾人沒有時間考慮撤戲換人,只得把商細蕊推上去聽天由命。商細蕊還沒學會說話,就先學會唱戲,水云樓盼著他的天賦救場。商細蕊蕩悠悠魂歸原位,耳朵里的哨子壓過一切聲響,他知道自己要唱什么,但他已經唱不了了。
程鳳臺在除夕前半個月回到北平,幾年懶日子過下來,這一趟累得夠嗆,臉也皴紅了胡子也長了,就快成了個野人。他不著急剃頭洗臉,衣服也不換,穿那一身農民伯伯的羊皮襖子,皮毛里還掖著虱子的,就以這副尊容帶著兩個地圖家去找坂田。坂田猛一見他,簡直沒有認出他是誰,待到認出以后,懷疑程鳳臺是故意惡心他來的。但是那兩個愛干凈的日本地圖家同樣是形容邋遢,不堪入目。地圖家們覺得這一趟刀山火海,走得太苦了,他們身為測繪師,跟著軍隊打過好幾次仗,都還沒有這個受折磨,瞅著坂田,眼睛里含著一泡晶瑩的淚,鼻尖直抽抽。
坂田大大的夸獎了兩位地圖家,與程鳳臺密室結賬。勤務兵送上一碟子西式點心和熱茶,程鳳臺吃得急切,連手指上沾的果醬都嘬了,朝坂田挺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是餓,我是饞甜的,在路上是一口甜的都吃不著!坂田中佐見笑啦!”
坂田報以體諒的微笑,他在腦海中回憶了程鳳臺走貨之前西裝皮鞋瑞士表的體面相,對比眼前舔手指的野人,不由得相信他一開始不肯走貨,真的就是因為怕吃苦,怕吃苦所以百般推脫,怕吃苦所以不惜得罪日本人。坂田眼里的中國人正是如此,為了不吃苦,為了享點福,死都愿意,那么沒出息,可不是活該要亡!坂田認出程鳳臺身上的中國人特質,于是勝券在握,格外的友善,替程鳳臺添了熱茶,聽他談談路上的驚險。程鳳臺別的不行,吹牛皮是一只鼎的在行,說得好像西游記一樣還挺引人入勝的。古大犁是白骨精,曹貴修就是孫悟空,他這一趟取經回來,倒要看看坂田給他封個什么佛。
坂田當然也知道當年曹貴修炮轟日本人的事,因為有曹司令的面子,所以一直沒法定性。聽到曹貴修深入白骨洞救下程鳳臺,還派兵護送,猜想他是不是有改弦的苗頭,心里感到一絲欣喜:“曹師長知道程先生此行的目的地嗎?”
程鳳臺喝一口茶說:“都派了兵給我,哪能不知道?”見坂田陷入思索,便笑道:“我這大外甥由于一些私人原因與他父親感情不睦。有時候,干一些傻事,純粹是為了同他父親作對,使他父親難堪,年輕人的脾氣!”
坂田露出一點明了的表情:“我知道曹師長曾經在陸軍士官學校留學,有幸領略過日本燦爛文化的人,不該仇恨日本。”
程鳳臺點頭:“是這個道理。”他身上的虱子在溫暖的室內蘇醒過來,爬到他脖子里作癢。程鳳臺扭了扭脖子,當著坂田的面泰然自若的捉出虱子來撳死,手勢就像點一支香煙一樣自然流暢,想必已經操作過無數遍了,并沒有耽誤他談笑風生。坂田通過威逼利誘將紳士擠兌成了野人,現在不好明目張膽的嫌棄這個野人,他不動聲色離開沙發,坐到寫字臺后面,遠遠的與程鳳臺拉開距離:“這一次程先生立下汗馬功勞,我將依照諾言支付后續尾款。程先生為帝國的付出,以及曹司令一家的友情,我與九條將軍很記在心上。”他填了支票給程鳳臺,用的竟是私人賬戶。曹貴修推斷此次運輸軍火是坂田的個人行為,旨在為九條撤退做籌謀,程鳳臺這下信了十成十。
二奶奶在家一清早得到報信,預備下吃食熱水新衣服,單等著程鳳臺擺駕回朝。一進大門,二奶奶已帶著孩子們等候多時了,見他胡茬叢生面龐消瘦,一面擦眼淚一面罵日本人,又怪程鳳臺軟弱屈服,活該受罪。過去程鳳臺走貨之前和之后,她總要這樣哭上一哭,埋怨埋怨,但是心疼歸心疼,嫌棄還是一樣的嫌棄。程鳳臺非要抱抱孩子們,孩子們笑著跳著亂躲,嫌他臟臭,胡子扎人,他便要去抱察察兒:“三妹過來給哥抱抱,你總是和哥親的。”誰知察察兒不笑也不逃,冷冷看他一眼,轉身走了。程鳳臺愣了愣,二奶奶也摸不著頭腦,只說:“看你!別把虱子帶到察察兒辮子里!”她拿起笤帚護著孩子們攆開他,不許他進二門,直接轟去耳房里洗澡剃頭發,衣裳鞋襪全拿去后廚燒了。
和老婆孩子們玩笑過后,程鳳臺泡在澡盆里合上眼睛,滿臉倦容。一靜下來就滿腦子的事,日子過得像下棋一樣,一步不能走錯,拈起一枚棋子,腦袋里要提前計算好幾步后招。火爐燒得很熱,程鳳臺漸漸盹著了,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溫柔地按了按,有聲音說:“二爺醒醒,這樣睡著該受涼了。”
程鳳臺睜眼一看,說話的是一個修眉窄臉的少年,十五六歲年紀,氣質打扮與其他仆人說不上的哪兒不同。少年低著頭一彎嘴角,笑出一個唇紅齒白的模樣,半卷著袖子替他擦背穿衣裳,屋子里水汽蒸騰朦朦朧朧,其他一個人也沒有,程鳳臺越發瞧著他奇怪:“你誰家的孩子?”
少年說:“二爺叫我秋芳,我是后門老羅的侄子。”
程鳳臺沒再問,要是換個俏丫頭,興許還能逗一逗嘴,小子再俊也是個小子,他不愛看。這個秋芳不言不語的,伺候人倒是有一套,翹著蘭花指給程鳳臺刮胡子剃鬢角,手勢明顯經過訓練的,程鳳臺聞見他身上的幽幽香氣,一會兒又單腿跪在地上,把程鳳臺的腳捧在懷里穿襪子。一舉一動沒有不規矩的地方,然而處處透著個不規矩。程鳳臺是被商細蕊開過竅的人,這幾年浸染梨園,看得也多了,腳往回一縮,也不看他,自己穿上鞋走了。
二奶奶在廂房里曲起一條腿坐在床邊,程鳳臺點著了水煙遞給她,夫妻見面,總要說說經歷。程鳳臺對商細蕊說話那是天花亂墜牛皮亂吹,對二奶奶,好比兒女待父母,從來報喜不報憂。一路上的精彩,說給二奶奶聽的只有吃得差點這一樣苦。二奶奶張羅晚上家里開席,把程美心范漣都喊來吃飯,給程鳳臺洗塵。說著話,那個秋芳又來了,隔著門低聲說:“二奶奶,爺的東西落前頭了。”
二奶奶說:“送進來吧。”
秋芳拿著程鳳臺貼身的褡褳,里面是帶給二奶奶的金蓮繡鞋,二奶奶不避著秋芳,倒出來擺弄翻看,嗔怪道:“北邊的花樣能有蘇繡好?大老遠的巴巴帶這個回來!”仍然很愛惜地收起來,對秋芳說:“去給二爺拿拿肩,一點眼色也沒有!”
秋芳沒能搭著程鳳臺的身,程鳳臺一屁股坐到二奶奶床沿,笑道:“小孩子沒力氣!你來捶我兩拳就好了!”
二奶奶擱下水煙,跪在他背后捶他:“欠你的!一回家凈找著麻煩我!”
秋芳無事可干,訕訕退下去,程鳳臺不問他,但是二奶奶卻覺得有一點解釋的必要:“秋芳這孩子命苦。從小爹媽沒了,落到戲班里,熬到這個歲數該出師了吧,偏偏嗓子倒倉,絕了唱戲的路。老羅求我給孩子一口飯吃,我叫來一看,孩子干干凈凈,家里養的,還認得不少字,留下替我看看賬本子不錯。”
二奶奶治下的這個家庭,完全延續舊式大戶風格。后院好比是皇帝的后宮,除了幾位皇子,就只有程鳳臺一個活男人。秋芳半大的小子,沒有二奶奶允許,絕無可能深入此地來遞送東西。二奶奶的含義,也就不用明說了。她掌管的后宮能有趙元貞,能有秋芳,就是不能有商細蕊。因為趙元貞和秋芳都是“干干凈凈,家里養的”。商細蕊,名聲太野了。
程鳳臺奔波一個多月,二奶奶就在家里投其所好,想出這么個招數,不知她是策劃良久,還是忽然爆發的靈感。程鳳臺想說他不喜歡戲子,更不喜歡男戲子,再像女人再漂亮都不行。他和商細蕊,從來就不是相貌好看陪睡覺的那回事,性情之間的吸引,怎么能夠輕易取代呢?二奶奶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秋芳的好,程鳳臺話到嘴邊,心灰意冷的咽下了。
晚上一家人吃飯,都是至親骨肉,不分男女坐了兩大桌。范漣把盛子晴也帶了來吃家宴,這個意思非常明白,兩個人八字有一撇了。于是二奶奶對盛子晴殷勤得不得了,程鳳臺也夸范漣:“好!有本事,子晴眼光很高,說明我小舅子還不是很次。”范漣白他一眼:“看你說的。我與子晴不知有多談得來。”程鳳臺抓酒壺倒酒,不當心碰掉一碟蘸料,秋芳接過來先一步給他斟上酒,然后蹲在地上擦他褲腿。秋芳在丫頭老媽子之間萬紅叢中一點綠,專門服務程鳳臺。范漣仰脖子咽下一口酒,眼珠子亂轉。
飯后程鳳臺和范漣避出去抽煙說小話,談了談坂田的事情,秋芳進來撥炭盆伺候茶。他一走,程鳳臺朝他腳后跟一抬下巴,說:“你姐姐現在不給我塞丫頭,換成小子了。小子就小子吧,反正我也不睡,是什么都無所謂。她找來個娘娘腔!翹著兩根蘭花指絞毛巾,有意思吧?還不能明說不要,說了就是有外心,回頭給我臉色看,和我慪氣。”范漣笑得直蹬腿兒,程鳳臺看不慣他幸災樂禍的樣兒,用松子彈他臉,范漣一邊躲,一邊說:“姐夫,悠著點啊!過去塞大姑娘,你能推開。而今換成大小伙子,我看你這把子力氣啊,懸啊!”程鳳臺抓起一把松子,揭開范漣的衣領就倒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