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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鳳臺悚然:“她干的?”
曹貴修嘀咕一聲:“瘋婆娘。”問道:“上海的外國牙醫能把這牙鑲回去嗎?”
程鳳臺想了想說:“不能吧,沒聽見有這技術。”
曹貴修二話不說一掄胳膊把牙扔了。
曹貴修一直送了程鳳臺十里地,路上雙方都在談笑風生的互相試探。程鳳臺看出曹貴修軍紀嚴謹,戰略宏偉,想在他身上壓個寶,將來如果做大,小娘舅就是從龍之功,發財還不容易嗎?曹貴修也問了幾個關于軍火生意的敏感問題,似是有他自己的盤算,程鳳臺不藏私,照實與他說了。舅甥二人經過這一出,比原先親昵得多了,前方重巒疊嶂,再走就是留仙洞,洞內畢竟比較狹小,軍隊摸黑過去不太方便。程鳳臺便說:“大公子留步吧,送到這里夠你的心意了,我們還有再見的時候。”
曹貴修舉目眺望:“聽說小娘舅的留仙洞是德國工程師的建設,我得參觀參觀。”他話說的客氣,其實根本不等程鳳臺的答復,策馬就跑前頭去了,程鳳臺只好跟上。
程鳳臺悄聲笑道:“大公子慢著點,橫豎還有一批貨沒從古大犁手里贖出來,我們不著急趕路。”
曹貴修回頭用馬鞭子一頂帽檐:“那個啊,我已經替小娘舅贖出來了,傍晚之前就能趕上。九條那邊一天也不能耽誤,要能提早送到就更好了!”
程鳳臺眉頭一皺,但是也不便表現出來,與曹貴修并轡而行一段距離,把手下人都甩開了。曹貴修嘩啦展開一張油紙地圖對照眼前的大好河山,說道:“古大犁從小娘舅手下那兩個日本人身上搜來的,我讓手下連夜描了。你看看,畫得多細致,比我們中國人自己都明白自己,這仗打得能不難嗎?”他馬鞭子向前一指:“這就是留仙洞了?”
程鳳臺走貨抄的這條近路上有十多個大小山洞,最為至關緊要的就是這個留仙洞。聽這山洞的名字,顧名思義,能把神仙都留下來。明清那時還是一條驛道,清末開始,洞內經常的落下碎石砸死行人,大塊的甚至能砸死大馬,當地山民每回都是冒死走它。程鳳臺花了一年時間清理山洞,再請工程師加固,前后所費不貲。他勞民傷財的做這件事之前,人人都反對,等他做成了,人人都眼紅,不得不承認程鳳臺的耐性和遠見。曹貴修騎馬走在洞中,眼見上下平整,左右寬敞,巖壁頭頂幾百根鋼筋林立交錯,近乎軍防的工事水準,贊許說:“好,過一支軍隊是夠了。”
程鳳臺大概有數了,笑道:“大公子哪天要走,一句話的事,不用與我打招呼。”
曹貴修歪頭看他:“我一直想問問小娘舅,這么個大山洞敞著門,既沒把守也沒上鎖,豈不是眾人都走得?怎么北平商會和日本人都提心吊膽,非得小娘舅點頭才敢從這過?”
程鳳臺沉默微笑,笑里透著點得意。曹貴修說:“外面都傳這山洞里有機關,小娘舅指哪塌哪。”
程鳳臺答非所問,拍拍鋼筋:“哥廷根大學的手筆,當代科學了不起啊!”
兩人在山洞里逗留了一會兒,等到手下人跟上了,那兩個隨隊的日本人也很留意山洞,下了馬走得很慢拖在后面,一個打著手電四處觀察,另一個描畫地圖,兩人交頭接耳的商量壞事。程鳳臺不怕他們看,看要能看懂了,就白給德國佬收去這么多錢了。
走出留仙洞,曹貴修就不往下送了,喊來一隊機動兵,說:“過往都是父親的兵護送你,今天換我孝敬小娘舅。早些交貨早些回去,省得夫人和小舅媽擔心。”
前幾年曹貴修在北邊假裝流寇,三千人攆著一萬多日本兵轟大炮的戰績還歷歷在目,知情的人都說大公子和曹司令不是一條心,現在時過境遷,卻是一而再的催他上路,仿佛真的在意九條的安危,難道這人變主意了。程鳳臺一把攥住曹貴修的韁繩,拖住他的馬牽到避人的地方,沉著臉說:“大公子,我給你一句明白話,不怕你告訴曹司令的。我寧可去土匪窩擦槍,也不想當漢奸。曹司令半世為人懂得利害,在他面前我不敢多嘴。倒是要勸勸大公子,你比我還小幾歲,一輩子長著呢!十年之后,萬一咱們打贏了,還有什么臉在中國待著!到時候日本人真能管你嗎?”
曹貴修目光不正地瞧著他笑:“小娘舅也說了,咱們能打贏是‘萬一’的事!”
這話把程鳳臺噎住了。其實不光是程鳳臺,此時中國大多有識之士都對戰局不甚看好,程鳳臺一介商賈,只能從中日軍事力量做出判斷,沒有更高明的思路。在這悲觀的結論下,不做漢奸,反而是一種僥幸心理,作為中國人,他的感情總也不能接受未來亡國的命運。
曹貴修又說:“小娘舅這幾年生意做下來,富可敵國了。犯不上得罪日本人。等貨送到了,帶家里去國外待著吧!”
這口吻是在勸程鳳臺做漢奸了。程鳳臺在風里抿抿干裂的嘴唇,和曹貴修吐出幾句知心話:“出國的事,我心里過了幾百遍不止了!這幾年想得更多,越想越沒那么輕巧!大公子不知道外面的事,我是出去過的啊!好一點的國家階級森嚴,中國人在那里,再有錢也是下等品種、土包子,很難被接納。差一點的國家,恐怕還不如上海租界安全。”他嘆氣說:“人活著不是光靠錢就夠了,孩子們得上學,交朋友,長大了還要結婚,要活得體面,受人尊敬。我這點錢,在中國是夠瀟灑了。到國外,守著金山受白眼,來來去去就那么兩三張中國面孔,除了錢,誰也靠不住,找政府辦事都得欺你一頭。那是過日子嗎?那是被流放啊!不到最后關頭,我不想走,能混就混,萬一真有萬一呢?當然這些話,你是個單身漢,你不能理解為人父母的打算。”
曹貴修望著他不說話,半晌,忽然發出朗朗大笑。程鳳臺沒有好臉色的冷眼看他,因為這些話他說給二奶奶,二奶奶不明白,她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兩三個外人,哪知道國外的紅眉毛綠眼睛。說給商細蕊,商細蕊就笑話他一肚子零碎肚腸,在商細蕊看來,有吃有喝有戲唱就是好日子,程鳳臺的顧慮根本不存在。只有范漣深知異國生活的不如人意,至今也沒挪窩。程鳳臺想,如果曹貴修不體諒,他就索性與曹貴修分道揚鑣算了。好歹喊他一聲小娘舅,人各有志,想來不至于為難他。
“商老板相中的人,想法不俗氣。”曹貴修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兵,程鳳臺的貨,還有那兩個不懷好意的日本人,他向程鳳臺低聲說:“你以為坂田要這條商道只是為了走貨?小娘舅不懂我們打仗的事!九條沒到需要你去救場的地步,當日本人吃素的呢!你遲了,他也死不了,反而讓坂田起疑心。你得按時到,能早到就更好了!”
程鳳臺說:“這意思,我沒明白。”
曹貴修與程鳳臺錯馬而立,附身過去咬耳朵:“車隊能走,軍隊就能走。我猜想,坂田拉攏你,試探你,是為了給九條撤退做準備。”
程鳳臺大吃一驚,立即就明白了,詫異地去看那兩個日本人。曹貴修笑道:“他們早摸透了這里。不過人多不敢走,得要你大隊人馬走一遍給他們看看,和他們上一艘船了,坂田才放心。”
程鳳臺認命似的吐出一口長氣,臉上不再露出半點的詫異樣子:“說得挺有道理的,我怎么信大公子?”
曹貴修說:“等九條從這里撤退,小娘舅就該信我了。”
程鳳臺說:“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這一趟按點送到貨,就真當了漢奸了。”
曹貴修搖搖頭:“不管你按不按點到,九條他用不用得著,貨送到了,你就是漢奸,除非真的躲在土匪窩擦一輩子槍。我給小娘舅指一條明路,不但保你洗刷冤屈,還能當個民族英雄。”
程鳳臺心驚膽戰:“大公子不要說,我不想聽。”
曹貴修催動程鳳臺的馬,兩人來到懸崖邊:“小娘舅句句知心話,我也給小娘舅交個底。”曹貴修指著山川日月說:“我這沒有哪門子的主義,也沒有忠君愛國。就是一想到日本人占了我的地,這心里啊,刀割一樣,就有四個字:奇恥大辱!憑什么!咱們自個兒還沒分清楚河漢界呢!給日本人占去?”他回頭看住程鳳臺:“明白告訴小娘舅,九條必須死,死得容易不容易,就看你的了。”
第115章
程鳳臺前思后想,最后把心一橫,真的按時送到了貨。貨到地頭,程鳳臺留心一看,這里雖然是個后方,但是往來運作有條不紊的,哪有一點點戰事吃緊的樣子呢。九條沒有出面,派親兵接待的他們,士兵們鞠躬敬禮收拾出好飯好菜,態度倒還不錯,然而把他們看管得很嚴,一步不許多走。手下那兩個日本地圖家一到地方就跑沒影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回來。他們重新領受了九條的任務,亟不可待地想回北平與坂田復命。程鳳臺看不慣他倆一肚子壞水,偏不合作。本來走貨的到了地頭交了貨,車馬閑著也是閑著,回程的時候一向要捎帶點人參皮子之類的東西,這也是程鳳臺對手下人的體恤,讓他們趁機掙點外快,這一次為了拖延時間,置辦起來卻是特別的上心。路過城里,程鳳臺親自給二奶奶選禮物,買兩雙繡花鞋他要跑三家店,比女人購物還要蘑菇。買人參談價錢,更不是三五天之內談得下來的,急得兩個地圖家跳腳。
程鳳臺想著只要在過年之前回到家就好,他忘記除了二奶奶之外,商細蕊也是會著急的。商細蕊是著急他自己,他自己這一段境遇實在是不好,回想過去十幾年,吃的冤枉官司洋洋灑灑,如果一句流言蜚語化成一滴水珠子,夠把北平城沒頂泡上三回的。唯獨“陪日本軍官睡覺”這一件流言非同小可,影響之惡劣,大大超過以往所有的威力。淪陷區吃夠了日本人的苦頭,含冤受氣的度日,這股怨憤無處發泄,老百姓撈不著真正禍國殃民的大漢奸,在戲子頭上出出氣,又安全又便宜——他橫豎是被人說慣了的,何況也沒有很冤枉他,到底有照片為證的呢!
外省的報紙天天討論商細蕊是否變節親日,罵他的話已經相當難聽,但是誰也不敢告訴他知道。商細蕊自從臺上摔下以后,腦震蕩和胳膊逐漸痊愈,只有耳鳴一直不好,歇不歇的腦子里響起尖銳的哨音,哨子一響,就連人在對面說話都聽不清。他是唱戲的人,如果上了臺耳鳴發作,聽不見弦子那還了得嗎?商細蕊因此憂心如焚,到協和醫院,醫生把他耳道里凝結的血塊清洗出來,看到耳膜是完好的,便給他開了消炎藥吃,其他也說不出有什么問題,去了好幾趟不見療效,藥倒吃了一筐,就再也不肯去了。他仿佛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這次的小傷要作大病,壞大事,心里越是害怕,越是不許人提。水云樓只以為他心情不好,不約而同躲著他點。小來更是看慣了他狗臉一翻沒心沒肺的樣子,平常不來招他說話。自欺欺人的結果就是大家都知道他耳朵受傷,可是都不知道他究竟傷到了什么程度。
饒是又聾又瞎,商細蕊漸漸還是發現了不對勁。先是過去千求萬求找他搭戲的同行一夜之間無影無蹤,讓小來預備好的打發人的話一句都沒用上,同行們像是有意避免與他公開接觸。后來商細蕊養傷閑來無事,去胡記面館吃胡辣湯炸醬面,這一口他來北平多少年了都舍不下,隔一陣子就要去吃上一趟,從老板到小二都與他熟的。但是這天從進了店里,氣氛就不大對,老板與小二不復往日的熱情,猛一眼瞅見他就跟吃了一驚似的,顯得有些慌張,抬眼睛一眼一眼的瞄他,也不吆喝商老板駕到了,很快給他做成吃食。他們怕商細蕊被認出來,盼著他快吃快走,少惹麻煩,然而一頓飯沒吃完,商細蕊還是被認出來了。一個穿灰棉襖的食客端著自己的面碗坐到商細蕊對面,一邊大嚼,一邊盯著商細蕊瞧;商細蕊也一邊大嚼,一邊狐疑地回望過去。他常要應酬陌生人,對閑人記不住臉,食客們偶爾得見商細蕊,卻是把他的素臉記得很牢。這食客吃完放下碗筷一抹嘴,滿足地發出一聲嘆息,接著兩手撐在大腿上,佝僂著背脊,問道:“商老板哎……”商細蕊見他是有話要說的樣子,便向他一點頭。這食客竟然滿臉痛心地說:“商老板哎,我可是你老戲迷了,打從你在北平第一回 露臉就開始捧你了,你說你這,挺好一人,咋能和日本鬼子攪合上啊!這不糟蹋了嗎?”
商細蕊眼睛一瞪:“誰說我和日本人攪合!”
食客手一揮:“就那媽!好多人都這么說!”
商細蕊說:“他們放屁!”
話閘一開,人們都圍攏上來七嘴八舌,但似乎不是在向商細蕊求證,而是早已給他定了罪名,勸他改邪歸正來的,說:“那照片總不能有假吧?商老板,你要有難處和咱們說啊,咱們想轍幫襯,再難也不能靠上小鬼子啊商老板!”
商細蕊過去和座兒客氣慣了,軟言軟語的與他們說笑,他們是沒見識過商細蕊的真面目,以為對他付出鐘情,就是了不起的抬舉,商郎倘若有不合人意的地方,便是辜負了一份厚愛,他們最有資格率先對他做出譴責。被目光四面八方地注視著,言語夾擊著,商細蕊頭臉一熱,耳朵里尖銳地作響,哆嗦嘴唇說:“沒有!不是你們以為的那回事!”人們還在說著話,商細蕊聽不見了,站起來高聲說:“口口聲聲捧我這么多年!怎么事到臨頭,反倒相信謠言不相信我呢?國家打仗打成這樣,我再糊涂,也糊涂不到日本人頭上去!”
說得食客與周圍人面面相覷,商細蕊咬牙說:“多余的話就不說了,您各位愛信不信吧!”一邊把圍巾纏脖子一裹就走了。面館里的人猶在自言自語:“也沒說他什么呀!就急眼了你看!”另有人說:“說中了可不得臊得慌!”“中了個啥!難道真和日本人?”他們中間恰好有人帶了照片的,于是當場招呼人們傳閱辯證。也有人是商細蕊的鐵桿,看見商郎受了委屈氣跑了,忍無可忍拍案而起,揪著人衣領子干了一架。
這些事情商細蕊不知道,他心里耳里都有一只小錐子,小錐子釘進肉里三寸有余,扎得他憤然走了好幾里地,越走身上越是熱烘烘的,兩手卻冰涼。走到一個人跡罕至的胡同深處,商細蕊蹲下來捧了一捧雪撲在臉上,然后慢慢仰起臉,朝天嘆出肺腑窩藏的一口熱氣。
商細蕊一連幾天都不讓排自己的戲,在后臺像一尊佛爺似的干坐著找茬,把楊寶梨也打了,教小戲子們緊張極了。杜七今天過來陪他說話,算是救了水云樓的孩子們。半場翻臺的時候,盛子云也來了,這個沒有眼色的東西,說起來已經是一個混社會的人了,絲毫沒有長進,居然期期艾艾朝著商細蕊提那張和服照片的事,言語里頗有些規勸的意味。
商細蕊手一指大門,瞪起眼珠子說:“滾出去!”盛子云幾時見過商細蕊疾言厲色,嚇得呆在原地。后臺也都不敢響了。商細蕊見他不動,上前薅住衣領子往門外拖出去:“以后不許上我這來!”說完關了門。盛子云家世非常了得,商細蕊出來賣藝的人,按說是不會輕易得罪他的,就連安貝勒那樣過分,商細蕊也沒有動過粗。
眾人現在都知道商細蕊心情有多惡劣了,后臺靜得沒人一樣,只聽前臺鑼鼓在打,戲子在唱,甩一個高腔把人心吊得半空。杜七看著商細蕊,說:“我今天來,正想和你談談那張照片,你也要趕我走嗎?”
商細蕊不看他,自己對鏡子坐下了,面無表情地收拾滿桌的粉墨油彩,琳瑯珠寶。杜七沒說話,出去打了幾個電話回來,親手替商細蕊穿衣戴帽:“人都到齊了,我們早點到吧!”商細蕊坐著不動身,硬是被杜七哄孩子一樣拉扯走了。他們去青樓小院會朋友,那些還遺留在北平的文化名人們,對商細蕊愛得深刻,見他心里不自在,三天兩頭輪流擺酒,兼以出謀劃策。智囊們幾番討論的結果也是去重慶或者歇戲比較好,這不僅僅是出于對商細蕊名譽的考慮,同樣是對他人身安全的擔憂。每當說到這個話,商細蕊就不吱聲了,眾人知道他的心意,不敢狠勸。唯有杜七道:“老姜頭給你沒臉,你就歇戲;死了個董姑娘,你也愧到歇戲。偏偏這回就這么倔!停一停看看風聲怎么了!”
商細蕊搖頭:“停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