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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就烤。
找兩根棍子夾著,架到了火上,香味很快就出來,大家都圍了過來。又不知是誰說:既然大列巴都烤了,那也烤點土豆地瓜吧!就這樣,都放棄了去莫爾道嘎鎮里吃早飯,決定用火烤一切。
大家嘻嘻哈哈的,沒見過世面似的,都說這火烤的東西怎么比烤箱烤的好吃呢?更好玩的是,此話一出,無人反駁,都跟著點頭:絕了,牛逼。
偶爾路過的車輛看到他們的車陣就停下車尋了過來,看到他們在烤東西吃,搓著手有點躍躍欲試。青川的人自然不會吝惜那點東西,丟給人家一個,側個身讓位置,一起烤吧!徐遠行甚至還想撿人家呢,今天去哪啊?去敖魯古雅和根河的話可以跟我們搭個伴,路上不好走,萬一車壞了,我們還能拖一段。非常可惜,對方要去恩和,徐隊長就祝人家旅途愉快。
青川的人出發的時候看看彼此,臉上多少都沾著點灰,這挺好玩,彼此嘲笑一番,就奔根河去了。
退了燒的小扁豆又如愿坐上了曾不野的車,一路上跟她的野菜姨念叨馴鹿。她擔心他們看不到馴鹿,又擔心馴鹿不吃她喂的東西。她還問曾不野,鄂倫春人真的都不愛下山嗎?
曾不野沒來過根河,也沒見過活的鄂倫春人,也沒法預判馴鹿這一天是不是都上山了。但她知道,鄂倫春人喜歡吃的一種小餅,她倒是很想嘗一嘗。
關于小餅的故事,是曾焐欽講的。他說他多年前曾接待過一個鄂倫春的朋友,喝茶的時候那個朋友從挎包里拿出了一個白白的小餅。曾焐欽吃了一口,小餅軟糯香甜,就問那人這餅叫什么,那人說了幾次,曾焐欽都沒聽懂。只聽懂一個“餅”字。那么就索性給它命名為“鄂倫春小餅”吧!
大興安嶺的樹木都結著霜花,他們的車隊在林間穿梭,不時刮到伸出來的枝椏,就抖落滿樹的雪花,像下了一場又一場大雪。
小扁豆一個勁兒地哇哇好美啊,再哇一會兒,安靜了,吃起了零食。他們到達馴鹿部落的時候是中午,之前并不想來著人工開發的景區,后來因為大家實在是想跟馴鹿玩一會兒,就來了。
馴鹿可愛溫順,大鹿角在頭頂支著,在林間緩慢地徘徊,透過大興安嶺冬季林間的薄霧看過去,如夢如幻。小扁豆已經提著裝著食物的小竹籃跑了過去,曾不野卻被香味吸引了。那是一種類似于烘烤的甜香,在空氣之中醞釀、發散,到她鼻間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了一絲絲。她尋味而去,走過剛剛清掃過的長長的木棧道,一直走,終于看到了一個尖頂帳篷。
帳篷門口擺著一個爐子,爐子上烤著幾張小餅。曾不野的血液涌動起來,快走了幾步,蹲在了那個老人面前。
鄂倫春老人年紀應該很大了,帶著一頂白色毛帽子,帽子下壓著叮叮當當的串著小寶石的墜子。墜子垂在臉側,頭一動,就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么好聽。
曾不野問老人:這餅賣嗎?
老人說了句什么,她沒聽懂,就又說:“我想買點吃。”
老人就遞給她一個,并拍一拍自己身旁的坐墊,示意她坐下吃。曾不野就坐在老人身邊,看到她拿起暖壺和水杯,給她倒了杯奶茶。溝通是有障礙的,但曾不野覺得挺安心。她咬了一口小餅,淡淡的甜味就在她的口腔里彌散開了。她好像找到了父親說過的餅。
她并不知道是不是天下所有的父女都像她和爸爸一樣,也有說不完的話。她曾怪過爸爸話多,心煩的時候也會請爸爸安靜。她并非全然的好女兒,在爸爸面前十分任性,因為知道爸爸永遠不會離開她,所以把所有的壞情緒都給了爸爸。
曾不野一邊吃著小餅一邊想:如果當初多讓他說一些就好了。
徐遠行也尋味來了,他自來熟地坐到老人另一邊,也不問價,自己拿了個餅。
“你都不問多少錢?”曾不野頭伸過去問他。
“你先吃的,你沒問?”
曾不野搖頭:“我問了,聽不懂。”
“算了,先吃。”
老人也不攔著他們,只是笑瞇瞇看看她,再轉頭看看他。徐遠行問老人在看什么,老人指指天,再搖搖頭,嘴里說著什么,但他們都聽不懂。后來來了一個鄂倫春的小伙子,蹲在爐邊烤火。也是看看曾不野,再看看徐遠行。
“看什么?”徐遠行問。
“你們能拉我去根河嗎?”小伙子莫日根問:“我要去根河參加婚禮,然后把車開回來。”
“行。”
“那你們的餅子不要錢。”
“那我們也得給錢。”
徐遠行撿到的小伙子答應帶他們去樹林里走走。小伙子說有馴鹿自己去玩了,他帶著他們去找找看。一群人浩浩蕩蕩往森林深處走。
此時大興安嶺的森林深處,是被極寒籠罩的世外人間。霧氣裊裊地漂浮著,樹干上結著霜花。腳下的雪是蓋在千年的松針之上的,格外的軟。鳥在樹上筑巢,聽到有人語聲,從鳥巢之上探出了脖子,左看、右看,好奇怎么有人闖進來啦?馴鹿不知去哪里,小伙子莫日根說一定是往里面走了。
他很開心帶著他們在山林里尋找馴鹿,因為他平時一個人來,偌大的林子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吹個口哨,鳥兒就用更多的鳥叫聲壓倒他。他吃個餅子,就有傻狍子跳出來,好奇地看著他。他沒有人說話,只能跟動物說話。現在好啦,他有了這么多朋友。
他不用擔心他們會破壞這片山林,他觀察過,這些人都是好人。他們喂馴鹿的時候很溫柔,那個小女孩怕馴鹿吃不飽,來來回回買了十籃食物。他們也不隨便折樹枝,就連拍照,都很有禮貌,先問他能不能拍。那兩個吃餅子的人,不知道價錢,吃的膽戰心驚。
他喜歡這樣的人。
莫日根也很感激他們一下就記住了他的名字,好像他不只是他們旅途之中碰到的一個普通人,而是他們真正的朋友。他們莫日根、莫日根地叫他,總是親切地攬住他肩膀。
山林里的雪那么深,踩一腳下去,就到了小腿。拔起來、踩下去、拔起來、踩下去,其樂無窮。再拔起來的時候,莫日根指著前方說:找到了!
抬頭望去,林間有十幾頭馴鹿正在緩緩地走,它們的身上系著鈴鐺,隨走動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響聲穿透薄霧和森林,好像在講述一個神秘而古老的故事。馴鹿停下來看向他們。
那一眼是帶著怎樣的靈氣呢?曾不野覺得自己好像瞬間就被它們看懂了。她的手伸進口袋,攥著曾焐欽并為雕刻完的馴鹿木雕。她在心中給它補齊了形狀,因為她見到了真正的游蕩在山林間的馴鹿。
她感動的想哭。
鼻子和眼睛都熱熱的。
馴鹿認識莫日根,也不怕他們,所以緩緩朝他們走來。
這一幕,會跟這次旅行中其他的瞬間一起印在曾不野的回憶之中。馴鹿身上有草的味道,它們的眼睛那樣明亮溫柔,當它們走向你,本身就是一種安慰。其中一只走到曾不野面前,用臉頰摩擦她的褲子。
曾不野就蹲下身去,摸了摸它的頭。它也不惱,只是在跟她玩。曾不野拿出那個木雕舉起來,讓它跟馴鹿合影。畫面定格那一瞬間,徐遠行闖進了她的鏡頭。
太冷了,她并沒有重新拍一張,將木雕馴鹿和手機都放進兜里。
莫日根完成了對他們的承諾,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到了根河的時候,他甚至邀請他們去參加他朋友的婚禮。青川的人還真的就去了。曾不野沒去,但她請徐遠行幫她帶了一個紅包,以表達對新人的祝福。
那天天色尚早,曾不野卻沒由來地犯困,在她躺到床上兩分鐘后,她就睡死了過去。這么沉的睡眠。她覺得她醒來的時候是在傍晚,黃昏的光那樣柔美。當她睜開眼睛以后,看到父親就坐在窗前。光將他的輪廓打瘦了。
那是很平常的一個黃昏。
曾焐欽坐在窗前,見她醒了,就說:“你醒啦?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給你做炸醬面?還是吃羊肉汆面?糊塌子就小米粥?”
曾不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就那樣看著曾焐欽。
“睡傻啦?不認識你爸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