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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不野泣了一聲,她走上前去把手放在曾焐欽的肩膀上,溫熱的體溫傳遞到她掌心。她確信自己不是在夢里了。在曾焐欽面前蹲下去,仰起頭看著他。她看到爸爸的臉,那幾根熟悉的皺紋還在,那滿身的木屑的味道還在。于是她伏在爸爸的膝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哭了起來。
“爸爸,爸爸…”曾不野一聲聲地叫著爸爸,說著:“爸爸,對不起…”
對不起爸爸,我應該聽你的話,不跟王家明談戀愛的。你早就看出了他的骯臟和丑陋,可是我那時年輕,我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懂。我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你。
對不起爸爸,我不應該因為自小沒有媽媽,就責備于你。我不該在青春期時候跟你吵架、離家出走,我不應該對你說一百個你也代替不了媽媽。
對不起爸爸,我應該聽你的話,及時止損,放過自己,可是我沒有,所以我身陷困境,至今仍難自拔。爸爸,你說你很難過你的智慧和能力不足以救女兒于水火。不是的爸爸,是女兒愚蠢。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我傷害了你。
謝謝你爸爸,謝謝你永遠原諒我,謝謝你至死都愛著我。
曾不野泣不成聲,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話,那些在曾焐欽離世后她所有的愧疚,都在他們重逢的這一天決堤而出。
爸爸溫柔地撫摸她的手,輕聲說:“女兒,不要怪自己,永遠不要怪自己。”
“人生啊,有很多很多孤立無援的、絕望的、寒冷的暴雪天,但溫暖的、熱鬧的除夕夜每年都來。”
“女兒啊,在除夕夜這天放下一切歇歇吧。吃一頓爸爸給你做的飯。”
曾焐欽說完就去了廚房,曾不野聽到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聽到抽油煙機響了,爸爸在菜板上當當當切菜,聽到“滋啦”一聲爆蔥花的聲音。廚房里傳來香氣。這滿是飯菜味道的黃昏。
她一直哭一直哭。
以至于吃飯的時候還在哭,爸爸就說:“哭著吃飯對胃不好,你不要哭了。”爸爸為她擦眼淚,摸摸她的頭。她吃了一頓豐美噴香的年夜飯。
她終于吃到了一頓年夜飯。
可是黃昏總要結束的。
爸爸說他還有一個雕刻要著急交工,跟她碰了一杯后就急匆匆準備出門。出門前他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除夕夜快樂。”
“除夕夜快樂。”
曾不野睜眼的時候,發覺她的枕巾濕了一大片。她以為這一覺睡了很久,看了眼時間,不過過去了一個小時。她在根河的黃昏時間醒來。
昏黃的光照在椅子上,她走過去,坐在了光里。
第二天他們又去看了額爾古納河。
其實他們這趟旅途,屢次路過額爾古納河,他們一眼又一眼看過了它。但這一次,他們是專門為它而來的。他們的車隊沿著根河一直走,河流在額爾古納市匯入額爾古納河,而他們則匯入了城市。
這一路,他們不停在感受來自于額爾古納河的安慰。悠遠綿長的額爾古納河,穿過遼闊的草原、幽深的森林,也穿過了無數的歲月。額爾古納河能治愈一切。治愈他們的疲憊,他們帶來的滿身的傷痕、他們對生活的困惑。盡管它不會說話,但仿佛已訴盡了答案。
曾不野的這趟旅程止步于她現在所在的漠河市。她尋找了很久,終于找到了當年曾焐欽看直播的那個機位。是在漠河政府大樓前,面向著街道。
漠河下起了雪,當年她和爸爸在電視投屏看到的雪,如今她在淋著。她心滿意足。
她就站在那高高的臺階上向遠處望,遙遠的漠河不再遙遠。
徐遠行給她打電話,說他們要陪433求婚去了,讓她速回。陪433求婚,這真的很吸引她。她倒是要看看,什么姑娘能看得上腦子不好使的433!趕回酒店,上了車。這回陣型變了,433做了頭車。
小小的433,完成了它的壯舉,從北京繞了那么一大圈,終于來到了漠河。他在前面帶路,也帶著雄赳赳的氣勢。他們的車駛出漠河市,一直向遠處開。
徐遠行問:“433回話,去哪求婚?”
“去一個村子。”
“行。”
那村子距離漠河市有近百里,曾不野看著路過的東北鄉村。對于很多人來說,年早已過完了,年輕人已經離開這里回到了城市。于是鄉村荒蕪了。這與她想象中的散發著熱氣的東北不太一樣。
他們的車駛進鄉村的時候,已是月上柳梢。鄉村路像被水洗過一樣,那樣寧靜。他們的車停在了一戶貼著喜字的院子前,433打電話過去,讓對方出來。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么,433站在那里號啕大哭。他們自始至終沒見過433要求婚的姑娘,這個故事也不便問起。也沒有人說433這樣的舉動有多傻,因為“傻”,是年輕的另一種表達。
大家都在車里沒有出來,盡管姑娘沒出來,但村子里的老人卻出來了。他們披著衣服站在院子里,望著這些他們很少見到或干脆沒有見過的車。這些車和人,還有哭泣的433自然會在他們心中形成一個新的故事。那故事應該是這樣說的:有那么多北京的車來到我們的村莊,可惜我們的姑娘呀,不為所動!
在他們掉頭回去的時候,曾不野向那個院子里看了一眼。她好像看到有一個姑娘額頭貼在窗上,向外看著。
她有心提醒一下433,但433已經掉過頭絕塵而去了。
433有一點很好,他沒有罵姑娘一句壞話,沒有把這次經歷歸咎于姑娘嫌棄他窮,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回到漠河后,說要請大家喝酒吃燒烤。
大家都沒拒絕,都說既然已經到了漠河,那我們今天總可以不醉不歸了吧!
小飯館里擠滿了他們的人,老板高興地合不攏嘴,沒事兒就給人遞煙。曾不野喝了一碗大碴子粥,黏糊糊的,味道很足。再就一根咸菜條,更好喝了。她感激這趟旅行,給了她好眠和食欲。
他們說要不醉不歸,就真的敞開了喝酒了。徐遠行不躲酒了,曾不野興致也來了。在旅行的終點,她終于變成他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聲歡笑。
后來,他們都喝醉了。
孫哥又抱出了吉他,他們又唱起了歌。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站在地上搭著肩膀。
他們唱:
“我畫出這天地,再畫下一個你”
“多年以后我終于知道,在你面前我在劫難逃”
“如今我們天各一方,生活的像周圍人一樣”
這些歌大概都應433的景,因為他唱著唱著就哭了。也或許這一天他隨便唱什么歌都會哭。
曾不野看著這些歡唱的人,她太想記住他們了。他們稀有珍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