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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的沈濟以為沈渺塞給他一條烤饅頭是讓他朝食吃一半,午食也吃一半的。
阿姊日日起早貪黑的忙,雖然阿姊從來不叫苦,可他其實都看在眼里,因此自個也知曉節省,他壓根沒想到沈渺那就是給他準備的朝食而已。
周掌柜被小孩兒說得都臊了,撇了撇嘴,只好說:“那你跟阿爺進來,你既挑食不吃粥,那我給你煮一碗熱湯餅吃……”話音未落,外頭垂落的門簾子卻被一只細長的手掀開了。
“湘姐兒……是這兒嘛?”一張眉目溫婉的臉探了進來,張望了一圈,便找到了在墻角坐著抄書的男孩兒。于是她笑著走了進來,午時的陽光從她身后跟著涌進來,將她籠在暖黃的光芒里,她沖男孩兒招了招手,“濟哥兒!”
沈濟聞言吃驚抬頭,也忙不迭地站起來,迎了出來:“阿姊?你怎么來了!”
那聲音驚喜得幾乎要溢出來了。
周掌柜那么大年紀了,乍一看都被這女子的容貌晃了眼,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了,原來這便是將沈濟與沈湘兩兄妹拋在伯父家中不聞不問的那個長姐。
哎?這瞧著也不像是這樣心硬之人。
“我給你送午食來了,今兒如何?可辛苦?”沈渺揚了揚手里兩層的木質食盒,微微彎下腰,輕柔地用手絹將濟哥兒臉頰上幾點墨汁拭去,才轉身過來對周掌柜道,“這便是周掌柜吧?濟哥兒常提起您,這幾年仰賴您對他多有照顧,奴家先在這兒謝過了。”
說著深深地一福身。
哪個書局愿意雇孩子抄書啊?孩子的字寫得如何端正也是不如大人的,細想想便知曉,是這姓周的掌柜心地好,特意照顧濟哥兒,才給他一口飯吃。
“您客氣了!”周掌柜忙擺擺手:“這孩子性子安靜,并不耽擱我做生意。”
沈渺也不跟人一直客氣了,這周掌柜年紀大,沈渺方才進來便下意識往后堂看了眼,里頭冷鍋冷灶,想來這掌柜的也還沒吃。幸好她早有打算,裝得不少過來,便笑著掀開自個帶來的食盒:“我今兒特意多做了些,想著這孩子在這兒叨擾您那么長時間,一定是麻煩您了。您今兒要是不嫌棄,不如與孩子一起用吧?”
周掌柜想到早上那烤饅頭,又聞了聞一掀開后食盒里飄出來的香味兒,立刻應了下來。
沈渺便將飯菜擺在后堂的方桌上,一層層飯菜拿出來,她沒忘帶碗筷,便先給周掌柜盛了滿滿一碗雜糧飯,才給濟哥兒也盛一碗:“周掌柜與濟哥兒慢吃,我和湘姐兒都在家里吃過了。”
“噯,沈家娘子您真客氣……”
飯菜飄香,周掌柜被香得都不會說話了,忙不跌挾了一筷子。他吃的頭一口便是香菇豆腐釀雞腿肉,雞腿肉鮮嫩多汁,豆腐和香菇都吸滿了湯汁,嘗一口便再也停不下來了。
自打婆娘走了以后,周掌柜已經幾十年沒有吃過這樣令人不舍得停下筷子的飯菜了,吃飽后他甚至靜靜地在凳子上坐了好一會兒,再看鍋里剩的那點自個熬的糙米粥,竟然也與濟哥兒一般,冒出了“我往日吃的難不成都是泔水?”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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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濟午食也吃了整整兩碗飯,而且因周掌柜夾菜太快,他生怕沒吃兩口便被周掌柜吃光了,于是也吃得狼吞虎咽,一老一少風卷殘云,吃個飯幾乎吃出了硝煙味兒。
沈渺趁他倆吃飯的功夫去附近油鋪買了幾斤豆油,拎著竹桶回來時,濟哥兒也吃飽了,熱出一額頭汗,給自己灌了杯茶水,正仰面靠在椅子上喘氣兒,湘姐兒趴在桌邊看他倆吃飯那猙獰模樣都被嚇呆了,等沈渺回來才回過神,嘟囔了一句:“好可怕。”
“湘姐兒說什么呢?濟哥兒,我們先回去了,你再抄一個來時辰記得就回來啊。”沈渺進來帶走湘姐兒,囑咐濟哥兒天黑前一定要回來,便拎著油回了家。
路上經過上回買過布的布店,又扯了幾匹布,她打算再給自個、湘姐兒、濟哥兒都加做一身衣服,現在這倆孩子只有當初身上穿的和沈渺后來做的兩身衣服,只能兩套輪換著穿,若是正好遇到連續的雨天曬不干,這倆孩子都得光屁股了。
到了家,湘姐兒又在院子里撿碎瓦,院里又長了一些雜草,蟲子蝴蝶之類的便也多了起來,她蹲在地上還給小雞捉了只螞蚱吃,一個人玩得不亦說乎。
沈渺摸了摸灶房門外不遠處的土窯,差不多能有個五六成干了,幸好這幾日都是大晴天,已經算曬得快了,如果遇上雨天,還得用油布裹起來,就又要多耽擱一些時日了。
起身時又瞥了一眼湘姐兒,看看她在做什么。
這孩子如今跟那三只小雞打成一片了,她手里躺著一只被她捏得半死不活的螞蚱,偏心眼地專門喂給白色小公雞吃。可另外兩只自然也想吃,白色小雞卻精明得很,伸長脖子一叼就跑,另外兩只緊忙撲騰著翅膀去追。
三只小雞咯咯咯在院子里你追我趕,湘姐兒也在雞屁股后頭跑著,還苦口婆心跟雞勸架:“你們別搶啦!等會毛都叨禿了!哎呀……我一會兒再抓!指定還有呢!”
聽得沈渺都笑了出來。
見她自得其樂,她便也放心地進了灶房,先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下時辰,正好這時候開始做一爐全素的紅豆排包,應該能趕得上送到大相國寺旁的西鐘鼓巷。
那謝家豪奴留下的地址離這里不遠。
綁好袖子,泡上豆子,沈渺又開始揉面了,窗外,湘姐兒把小雞兒都抓了回來,一字排開,背著手學著濟哥兒平日里教訓她的模樣,嚴肅地邁著方步教訓這三個打得絨毛滿天飛的小雞兒。
只是小雞兒一下便四下逃散了,將一本正經要開嗓的湘姐兒變成了個光桿司令。
沈家的炊煙又裊裊升起了,白氣升騰,緩緩飄散。
今兒趕巧,沈大伯夫婦倆帶著兒子海哥兒正趕著自家的驢車進內城來收租子,他們在內城還有一間小鋪子,離沈渺家不大遠,就在金梁橋北邊魏家點心鋪子斜對面,租給了一家外地布商,專賣些南邊來的時新布料。
沈大伯跨坐在車轅上親自給媳婦拉車,因他太胖,使得這車都有些傾斜。尤其他們一家三口都生得富態肥胖,那頭老驢哼哧哼哧地拉著他們仨,兩只眼都快累得發直了。
丁氏正板著臉跟沈大伯囑咐:“一會兒咱們收了租子就回,你不許去看沈老-二留下那三個孽債,你別以為我不曉得,前幾日沈大姐兒領著他們倆來,你還給她塞了兩貫錢是不是!”
沈大伯沒想到早已東窗事發,只好賠笑:“到底是老二的孩子,咱們沒接到身邊養著已是理虧,你不知道街坊四鄰說得有多難聽呢!給些銀錢打發了他們,也好堵上那些人的嘴。”
丁氏心疼那兩串銅子,哼了聲:“大姐兒既然回來了,本該她養著濟哥兒和湘姐兒!長姐如母,便是告到縣令大官人那兒我也是有理的。”
但沈大伯給都給了,她便也不挑這個理了,只是不許沈大伯再去管他們。那沈大姐兒在金陵三年倒是歷練出來了,一張嘴不得了,把沈大伯都哄得找不著北了!丁氏擔心沈大伯過去瞧了,又得掏銀子接濟他們,那不成了無底洞了?
雖說當大伯的不好不管侄子侄女兒,但也不能管一輩子吧?家里又不是吃皇糧的,誰家銀錢是天上掉下來的?丁氏嫁了三個女兒,每個女兒都陪嫁了一百貫,這嫁妝錢都快把家里掏空了!她還得攢錢給海哥兒娶媳婦,嫁女兒費銀子,娶媳婦的花費也不枉多讓……她是個精明盤算的人,自然不想在別人的孩子身上花費那許多。
海哥兒坐在車轅另一邊,手里油乎乎地捏著個大雞腿兒,啃得滿臉是油,聽見丁氏提起濟哥兒他們,只覺得這個剛剛消腫的臉頰似乎又疼起來了。
他胖得兩只眼都擠成了一條縫,這條縫里正因想起了當初的爭執而感到委屈。海哥兒心里一直覺著自個沒什么錯,濟哥兒在沈大伯家砍柴提水,被丁氏當長工使喚,卻從來都不提自己冤死的父母與阿姊。當初沈二夫婦被一身朱紫的權貴當街撞死,在汴京也是轟動一時,但最后兩條人命沒了也就沒了,無聲無息,叫人唏噓。
同窗們聚在一塊兒也會說悄悄話,有人議論他爹娘被權貴撞死的官司不了了之了,還有人奇怪,便提了句:“他不是還有個阿姊,聽聞嫁給了個前程遠大的讀書人?怎么不回來帶他們去南邊過活?自家親阿姊不投奔,倒一直賴在你們家中……”
海哥兒聽丁氏抱怨過好幾句,便大喇喇地說:“還能因為什么?沈濟整日一副死魚臉,嘴又不甜,誰愿意養他啊!一準是他親阿姊都嫌棄他,才會將他丟在我家,一走了之的!金陵繁華,又是江南魚米之鄉,在那兒樂不思蜀了,誰還記得他呀?”
同窗們便哄堂大笑起來:“死魚臉,話粗卻貼切!”
“若我是他阿姊,我也不愿帶倆拖油瓶去夫家,還不知要被人怎么編排呢!”
海哥兒嬉笑地接話:“我阿娘說了,他那個阿姊啊,從小便是個沒主張的軟柿子,叫人說兩句重話都能掉淚的,極沒用!遇事不說奮起抗爭,而是如一只縮頭烏龜般,只曉得自欺欺人,躲起來哭。一灘爛泥似的怎么都扶不起,最是讓人瞧不起!還讓我的四個阿姊決不能學她這幅做派……”
話音沒落,正好路過聽見此話的濟哥兒已經一拳揮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