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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夕陽化作了斜長的影子,被小徑深處的花木一點點遮蔽。
終于瞧不見了。
“若是沈娘子能日日來家中烤制饅頭該多好啊。”硯書望著手中最后半碗蔥油拌索條、兩條春卷,悵然若失,“這索條,瞧著不過只加了醬、鹽與油,怎會如此美味呢?”
謝祁轉過身來,終于忍不住屈起手指敲在他只裝著吃食的腦袋上:“適可而止。讓人家日日來家里烤饅頭,祖父這法事難不成要做七七四十九天不成?念這么多日的經,這可是要助地下的祖父超凡升仙去?”
硯書歪了歪頭,心想,不行么?
“你呀,這腦袋里除了吃的,能不能想些旁的?叫你讀書習字你倒不學,否則我去書院時不就能帶你去了?”謝祁端起盤里的春卷,抬腳便走,“走了,去太婆院子里問安。”
硯書兩三口扒拉完碗里的面,趕忙跟上。
他擦了擦嘴,沖著謝祁的背影做了個鬼臉,讀書習字有什么好玩的,他才不要去書院里受苦呢!秋毫每回跟九哥兒去書院讀書回來都能瘦上個五六斤呢!他都說了,書院里的飯菜全是蒸菜,從早蒸到晚,極難吃。
他心里已經在期盼明日。
硯書打算好了,他要算好時辰,偷摸著來尋沈娘子。
沈娘子脾性好,他屆時便請沈娘子額外做些好吃的,他便獨自留在灶房里吃光光。
就不告訴九哥兒!
第27章 羊肉刀削
吃過那一頓薺菜春卷, 謝祁腹中飽暖妥帖,竟連夜里都睡得好,一夜黑甜無夢。
隔日一早, 他竟是被外頭下得愈發緊的雨聲才吵醒的。他支起窗子一瞧, 雨勢頗大,檐聲淅瀝不絕,他的兩個書童:硯書與秋毫,及其他僮仆一塊兒坐在廊下看雨,相互伸出手去接雨水, 你潑我,我潑你, 玩鬧不休。
他便這樣隔著半開的耕讀鏤雕支摘窗,靜靜看了會兒嬉笑的僮仆與雨。
這雨下到午后還沒停, 四下皆是濕漉漉,風也涼了起來。謝祁讀了半日的書,又練了數十張大字,順手將博士們留下的詩文、策論皆做完了, 望著這無休無止的雨,竟十分無所事事起來了。
他披上一件白綾衫子信步走到廊下,舉目望去。
遠處, 母親已命仆人將蘆棚四周圍上雨布,又燒了好大一鍋姜絲蜜茶,供那坐在蘆棚里念經的和尚吃用, 經聲隔著雨聲, 檀香沾了凡塵,竟顯般縹緲而有仙氣了起來。
近處,他院子里專司灑掃的粗使仆從們, 也披上了蓑衣斗笠,換了木屐,正手持長長的竹鉤,一下一下,努力清掃那被落葉堵塞而滿溢出來的廊下雨渠。
謝祁攏了攏衣襟,忽而想起了沈娘子。
昨兒她跟著門子出去時,謝祁便站在石亭里,默默地目送她遠去。等出了謝家的門,她那削瘦的肩頭便要挑起扁擔,身后還跟著她兩個弟妹,他們便要這般全憑借雙腿,一路走回金梁橋。
今兒又下了雨,來路泥濘,只怕更難走了。
謝氏幾乎歷代都出大儒,是文風極為鼎盛的家族,甚至還留有魏晉遺風,喜好清談與佛事。謝祁十歲上下便跟著謝家幾個學癡叔父外出,去游歷天下風光;去學天下的學問;去悟世上的道理。因此他年紀不大,卻見過不少人世間的疾苦,既沒有那些士族子弟高高在上、不辨五谷的毛病。也更比別旁人能體諒那種為一餐一飯而奔波的辛勞。
雖說因他自小霉運纏身,極容易將好好的旅途變成亡命天涯的生死歷險,每一回出遠門都為謝家幾個叔父平添了許多意料不到的考驗與坎坷。但謝祁身上也有母親郗氏的豁達樂觀,尋常人家的母親若是知曉小兒屢經艱險,只怕早已拘著不許出門了。
唯獨母親郗氏坐在燭火下縫制衣物,低頭笑道:“九哥兒別怕,你雖然回回都逢兇,但不也回回都化吉了?這些奇險旁人一輩子也不會有,獨獨你有呢。何況,人生哪有十全人吶?憾事八-九才是尋常。人生在世,自然人人都期望事事順意,但若是不如意,難不成便不活了么?千萬不要因此而頹唐,阿娘始終相信,福禍相依。你只要但行好事、問心無愧,總有一日也會交上好運,順順遂遂的。”
謝祁想到此,也不免一笑。
是啊,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不論結果,只求無愧便是了。
于是他出聲將玩得一身雨水的硯書叫來,細細囑咐:“你去尋管車馬的周大,不必理會三嬸母人手不足的話,只管讓他們將我的車勻出一輛來,再命周大算著時辰駕車去接沈娘子。咱們家雖花費銀錢請她來烤制素點,卻也不要叫人家挑著重擔還一路冒雨而來。為祖父辦法事本是祈愿積福之事,只愿人人都能沾了這緣法而平安才是,怎好為此反倒讓旁人添了煩難。”
硯書點頭稱喏,取了傘撒腿就跑。
跑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轉到自個住的廊房里,取了自個的蓑衣,又與同住的秋毫借了大一些的蓑衣來,一并拿著交給了在馬廄給馬兒梳毛的周大,還細細囑咐了好一番。
謝祁則回轉屋內與自個下了會兒棋,不一會兒,硯書又回來了,他將傘放在門邊,手里還捏著把從周大那兒順來的炒豆子吃著:“九哥兒,都安頓好了。”
他點點頭,便也沒再放心上。
之后父親遣人來,說讓他到前廳見客,謝祁便無奈地起身去了。
父親什么都好,唯獨有些愛慕虛榮。
硯書又去取了大傘來,出門時還嘀咕道:“定是那些人客套夸獎,又把郎君哄得找不著北了。”
謝祁淡淡瞥他一眼,硯書便嘿笑著舉手在自己嘴上一捏,閉上了。
但也只是閉上了一小會兒,剛走進雨里沒兩步,雨聲擊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硯書又忍不住與謝祁說聽來的笑話:“九哥兒,聽聞前些時候,咱們還未從陳州歸來,又有客提出要見郎君膝下‘麒麟兒’,郎君無法,只好將三哥兒叫了來。誰知三哥兒前一夜在青樓妓館喝了一夜酒,被仆從急哄哄拽起來,歪歪斜斜剛到客人面前,正要開口見禮,一張嘴便淋淋漓漓嘔了人家一身……”
謝祁動了動唇,聯想到那場景,似乎都能浮現出父親那胡子炸起、驚惶無比的臉來。
“郎君……郎君都嚇得跳到桌案上去了!”硯書止不住想笑。那日謝父為了見客特意穿了件剛裁好的云紗圓領大袖衫,那衣裳上翩然的云鶴是請了兩個繡娘繡了大半個月才得的,他見兒子忽然嘔了一地,頭一個反應竟然不是去解救來客,竟是護著衣裳,下意識便躥上了桌。
謝祁哭笑不得地搖頭:“怨不得回來時,便聽說阿兄被關在院里不許出去呢,原是為了這個受罰。”
“這哪里困得住三哥兒,隔日便翻墻出去了。”硯書聳聳肩,想起那天的餅,懷念得又吃了一大口炒豆子,“不然怎會湊巧買了沈娘子的餅送來?”
“一會兒進了外院,可不許再吃了,別叫隔房的瞧見了,回頭又去與母親告狀訓斥你。”兩人說著說著便要邁過內苑二門了,謝祁不由囑咐道。
硯書忙把手里的炒豆子全倒進嘴里。
雖說謝家祖父去了,但太婆還在,宋朝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規矩,因此謝家也一直是堂兄弟三房人聚居,小輩也都從示字輩,因此謝祁雖被人喚作“九哥兒”,其實僅有一個不正經的同胞哥哥——在家族中行三的謝祒。
這一大家子,人多了,自然也有些小磕絆。
其他房的兩個堂兄年歲較大,有的還出館去外地做了官,當然也都是些芝麻綠豆的小官。但好歹也是官,外頭便有些不好聽的話,便說怎么看都比大房兩個孩子出息,因此三房的嬸母才會總想奪母親管家的權,也是因此父親總想以他揚名、鋪墊些官場人脈,只等他日后科舉高中,名利雙收。
也好為大房爭一口氣。
“說起來又有兩日未見阿兄了。”謝祁想了想,謝祒先前說要去什么珠簾巷,估計又去哪個相好的花魁屋子里睡了。不由輕輕嘆了口氣,這兩年他總是這樣醉了睡,醒了又起來喝,恨不得將自己淹死在酒缸里,有時好幾日都不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