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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以后,我們便真的有家了。”
沈渺低下頭,將弟弟妹妹都往懷里摟得緊了些。
湘姐兒聞言低頭埋進了阿姊的懷里,沈濟卻還癡癡地仰頭望著,這熟悉卻又不再熟悉的匾,讓他眼眶不知怎的便是一熱。誰也想不到,有一日,他與湘姐兒竟又有了能稱之為家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議。
阿姊還沒回來的時候,他連夢中都不敢這般妄想。
爆竹聲聲,煙氣陣陣,他說不出其他的話,最后也只沙啞地“嗯”了一聲。
沈記湯餅鋪開張,一上午湯餅一碗沒賣,倒是絡繹不絕地接待了巷子里道賀的鄰居,雖說這些街坊總愛背后說閑話,但遇到這樣的大日子又各個都很熱心,早早便來道賀瞧熱鬧了,沈渺一早上也收了不少禮物,有送碗具的、有送米面的、有送豆腐或雞蛋的,還有送幾兩鮮肉的……沒一會兒便堆滿了后院那不大的前廊。
除去街坊們,頭一個來慶賀她的是金梁橋上賣香飲子的梅三娘與米小娘子。
沈渺笑著接過她兩大甕蜜棗甜湯與紫蘇飲的賀禮,還有米小娘子送來兩幅喜鵲登枝、春花報喜的木雕畫,高興地拉著她們倆的手往里頭進。
“你們帶什么禮呀,不必客氣的。”沈渺心里喜滋滋的,對她們倆拍著胸脯道,“日后你們倆常來吃湯餅,我給你們都算半價兒。”
“好小氣的人!還以為你會說不收我銀錢呢!”梅三娘夸張地叫喚起來。
沈渺望著她倆,很有些羞澀道:“為了開這鋪子,我又變得精窮。等我掙了錢,再請你們吃三天三夜的湯餅,不收銀錢,絕沒有二話!”
梅三娘朝天翻了翻眼睛:“你當我與小米是牛么?生了三個肚兒不成?好狠的心,怕不是謀算了要撐死我去,好叫你省些湯餅錢。”
“可冤死我了!你再說,我可要去開封府鳴冤了!”
兩人斗嘴,米小娘子便在旁捂嘴笑。
鬧完了,梅三娘才認真地四顧,越看越心里吃驚:“你這鋪子倒是拾掇得別有一番新意。”她逛了一圈,看什么都新鮮,尤其對沈渺那柜臺邊上帶鎖扣的酒水柜子贊不絕口,說日后她攢了銀錢賃一間茶館兒,也要做這樣的柜子,專放些昂貴的茶湯和茶器,又好看,又引得人想買。
之后,又關心道,“日后開了鋪子,你那一手做炊餅與烤饅頭的手藝難不成不做了么?那豈不是可惜?”
沈渺指了指后院停放的小攤車,笑道:“日后這小車底下放爐子,上頭放蒸屜,我便擱在店門口,我還特意打了一張高高的竹凳,這樣便能讓湘姐兒守著這小攤兒。”
她已經想好了,晚上把包子和饅頭做好,一早開店的時候順手再蒸上,這樣早點能賣點包子饅頭,午食與晚食便賣各種面,兩不耽誤,這小攤車也不至于浪費了。
另外……沈渺給二人倒了茶水,又對梅三娘低聲問道:“天氣漸漸熱了,鋪子里沒有香飲子不成,但我一個人經營這鋪子,又要做饅頭、炊餅又要做湯餅,實在怕忙不過來。我有個主意,不如我與你定些爽口解暑的茶湯,你每日早早送來,我好省些功夫,你也多一大進項。只是有一條,你不許按外頭的價賣給我,得給我個能掙錢的價,還得真材實料、做得干凈,你看成不成?若是你不愿意,我便去問問旁的茶湯鋪子。”
梅三娘胖乎乎的臉上涌上喜氣:“這是當然!我這便回去與我家男人商議,你只管放心,我胖嫂香飲子也是金梁橋出了名兒的,絕不會自砸招牌!”
還是沈娘子心細,米小娘子也喝著茶點頭道:“是了,吃湯餅總容易冒汗,夏日炎炎,若是無香飲子佐餐,的確會覺著食欲不振。”
兩人坐了會子,見總有人來道賀,怕多有打擾,便結伴要走了。
自打沈渺說了要賣香飲子的話,梅三娘早已心癢癢想往家去,生怕與沈渺的大生意跑了。見這陣仗,忙拉著米小娘子回去了。
謝家的方廚子跟沈渺學了好幾日的蛋黃酥和曲奇餅,早已將沈渺看做了半個師父,今兒梅三娘她們剛走,他便背了半只剛宰的羊過來賀她,一路血淋淋地招搖過市,突然出現時,嚇得她差點被臺階絆倒。
不少金梁橋上常光顧她生意的食客也來了,常光顧她餅攤的大漢給她送了一匹葛布不說,還干脆坐下了要吃湯餅,直到這時,沈渺才知曉此黑不溜秋的漢子姓白。
還有個特別光潔的名兒:白雪山。
沈渺進了灶房搟面條,她聽見大漢這自我介紹,不由隔著柜臺窗口又瞄了瞄黑大漢那比顧屠蘇還要黝黑、出演包拯都無需化妝的臉,默默在心里咀嚼了一下他的名字。
好好聽的名兒,好黑的漢子吶!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離柜臺最近的凳子上,被沈渺看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側過身子來和沈渺攀談說話:“沈娘子喚俺白老三也成。別看俺生得老,俺今年才二十五呢!”
二十五??
沈渺瞪大了眼,她實在不敢說她之前以為他起碼四十……
白老三似乎看出來了,委屈道:“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俺從小就長這樣,小時候長得老,長大了還是這樣老,俺媳婦說了,俺這模樣,一準是投胎的時候臉著地了。”
沈渺低頭忍笑,憋得這揉面的手都在抖。
不能嘲笑客戶,憋住!
沈渺頭一日試營業,只準備了兩種面,一種是老北京炸醬面,炸醬是提前熬好的,她做了一小缸,做好后便用油紙密封,儲存在灶房涼爽的地窖里,每日舀出來一盆用,可以存儲好幾日。
她是想著今兒剛開業肯定人多事忙,這炸醬面做起來方便又快又好吃;另一種便是豬骨清湯面,高湯也是提前一晚上便開始熬的,灶火不熄,徹夜不停熬到早上。
豬骨湯餅是常吃的,旁的鋪子也有,但白老三沒吃過什么叫“炸醬拌索條”,便要了這個。還好奇地問:“沈娘子,何為炸醬?”
沈渺想了想這時的“老北京”在哪兒,笑道:“這是打燕州來的做法,故而汴京不大常見。也是用豕肉做的醬,再配上黃瓜絲、蔥絲、蘿卜絲、豆芽菜,香得很,你只管放心,一定好吃!”
哪怕沈娘子沒怎么細說,白老三卻還是覺著口中唾液愈發多了。
沈渺拉好面條,灶上的油鍋也熱了——做好的炸醬要用之前最好再炒一遍,將這炸醬里的水汽全都炒出來,最后炒得油醬分離,炸醬的才會香得撲鼻。果然,沈渺在炒炸醬的時候,這醬還沒出鍋呢,那白老三就已經聞著味道站起來了。
炸醬猛火炒好,面條也過了涼水提前備好,再把提前切好的各種絲碼在面上,用大勺子舀了一大勺炸醬熱騰騰地澆在了一邊。
她端出去時,白老三已經按捺不住了:“好香!果然好香!”
沈渺教他怎么攪合,白老三勁大,三兩下便拌好了,每一根勁道爽滑的面條上都裹滿了醬香濃郁的炸醬,他一大口咬下去,還能吃到大塊兒的肉丁,肥瘦相間又煸炒得正好的肉實在是香氣四溢,口感豐富。
他埋頭大塊朵頤,吃完了最后一口還沒咽下去,已經喊道:“再來一碗!”
沈渺笑著又進去做了一碗。
剛做好端出來,這鋪子門前又進來了一老一少兩個人,那蒼老卻很慈和的聲音剛剛在門口響起:“沈娘子,祝你開張大吉……”話音尚未落地,比沈渺反應更快的是在后院的雷霆,它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到將背上打瞌睡的三只半大的雞都甩飛了,三兩步便沖到了鋪子里。
“汪汪汪——”
沈渺驚訝地轉過頭來,正是銀發斑斑的吳大娘牽著香果兒,手里提著一籃子雞蛋,險些要被雷霆撲倒在地,只聽吳大娘慌亂不已地喊道:“雞蛋,小心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