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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扶你,硯書!你扶那邊,走吧!”
“啊等等,銀錢還沒算呢?”謝祁結巴了一下。
“一共兩百一十文,給兩百文便是了。”沈渺狡黠地眨眼,“免了十文,用來支付九哥兒的潤筆費。”
謝祁被她逗笑,認真點頭道:“好,日后只要沈娘子需要潤筆,謝某都只收十文錢。”
那感情好呀,以后她過年寫春聯都不用花錢了[注]。沈渺得了便宜必然要賣乖,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一言為定,九哥兒是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不能糊弄我。”
五月已經進了初夏,謝祁也已換了薄衫,因此沈渺的手搭在他臂彎,那熱乎乎的掌心所傳遞而來的溫度,似乎霎那間便穿透了他的衣裳、肌膚與骨骼,迅速帶著酥麻的暖意,直擊了他的心。
除了郗氏和十一娘,他甚少與其他女子有所接觸,一是他自小便定了親事,即便與崔家表姐沒見過幾面,他也覺得自己不應當與其他女子打情罵俏;二是他讀書習武都要比旁人更為努力,才能不受霉運影響,一日光陰只有十二個時辰,他應付層出不窮的意外已用盡了全力,他既抽不出時辰來風花雪月,也怕會連累他人。
可在此刻,他心中曾堅守的種種理由與禮教,卻輕易瓦解了。
硯書矮小,扶著九哥兒這高個子是有些吃力的,但沈渺也只是扶他邁過門檻,一出了門便松手了。謝家的棗紅馬車原也一直停在鋪子旁,她熟悉的車夫周大已經在門口侯著了,一見謝祁出來,便忙上來殷勤地幫著攙扶:“九哥兒慢點兒。”
謝祁一瘸一拐,被周大扶上了車,但登車時還是不禁回頭去看。
沈娘子還立在門口,見他回頭便笑著揮了揮手。
街市上人來人往,隔著行人不便多言,他也只能點頭算作別。
車簾子掀起又落下,硯書也跟著上了車。
搖搖晃晃,馬蹄聲漸漸,他坐在了車里,可胳膊上卻似乎還有女子手指的觸感。
不是很軟,溫熱的,像是冬夜希微的火苗一般。
他低頭撫了撫手臂,又慢慢蜷起手指,掌心里什么也沒有,但只有他知曉,那存在于他心間的火苗,已被他輕輕地握在了手里。
***
昏時剛過,西鐘鼓巷立的謝宅。
庭院中已披上沉沉夜紗,亭臺樓閣的輪廓幽然于昏暝之中,四下垣墻環圍,曲徑通幽,謝家大房所在的正院,也有晚風拂過瀟瀟修竹,竹影婆娑地落在青石小徑之上,美得如此清雅。
但就在這樣古雅精致的院落中,卻傳來了“哧溜” 、“哧溜” 的此起彼伏的嗦面聲,濃重的辛香在院子里彌漫了開來。
今夜,謝祁一家五口,連帶著每人貼身伺候的仆從,都吃上了那從外頭買來的、新奇的“油炸速食湯餅”,呼嚕嚕之聲,也打破了謝家的清幽寧靜。
尤其十一娘,她簡直為這湯餅而傾倒了,吃完后,喃喃地道:“我平生竟從未吃過這樣美好的湯餅,簡直白活了。”
謝父下朝回來的晚了些,身上朝服都還未換,就被滿院子的香氣吸引來了,如今正一本正經地盯著鄭內知為他講解如何泡湯餅,還擼起袖子,興致勃勃地親自動手。
郗氏卻對著這食用便捷又便于攜帶的湯餅沉思不語。
自打大宋立朝后從遼人手中或是打或是買,盡數收回燕云十六州,郗家幾代人便一直與其他節度使一起,駐守著燕云十六州。
其中,郗家守護的便是與遼人國境相鄰的幽州、順州和檀州。她的父親去年還以老邁之軀,被調派前往秦州(甘肅)平叛西羌人的叛亂。
大宋如今與遼金竭力周旋,使得國境腹地無兵戈,安居樂業,但在邊境州府,三國之間時不時便有燒殺搶掠的摩擦發生。遼金仍然爭斗不休,這也使得大宋在邊關駐守的將士們同樣絲毫不敢懈怠,不僅要忍受苦寒、離家之愁,還要日日披掛戍守連綿的烽火臺;秦州便更不必說了,西羌人為了把持壟斷通往西域的商道,已截殺了數次大宋派往西域開拓通商的使臣,至今還未平息。
當年九哥兒降生,她便堅決否定了謝父為其取的那些諸如“禮”、“祝”、“祥”之流的名字。她為其取名“祁”,用的便是秦州祁連山的祁。后來九哥兒啟蒙就學,也是由郗氏的父親、他的外祖父捎信來為他取的小字:“關山”。
謝祁,謝關山。
謝家雖是百年士族,卻已落寞;郗家雖為被文官輕視的武官,卻位列高官,手握邊域重兵。這兩個家族的聯姻自然一個想躋身士族之列,一個想借力復起,是為相輔相成。但后來,郗氏嫁進來后便發現自己這個郎君不大著調,也不聰明,日后前程只怕是好不到哪里去了。
于是慢慢的,在謝家,郗氏的威望早已壓過了其夫,即便是給兒子取名這樣的事情,謝父也遵從妻子的意見,樂呵呵地點頭。
今日也是如此,郗氏壓根沒有等謝父回來,便已先用了晚食。
只因九哥兒帶回來的這湯餅,實在是令她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眾人看著這湯餅,或是覺著有趣,或是覺著美味,可唯有她想起了郗家保家衛國的父兄、叔伯,以及所有戍邊衛國的將士兵卒。郗氏出生在軍營中,她是知曉邊關疾苦的。有時不是沒有糧食,而是沒有這樣多的時辰與功夫去炮制一頓好飯。他們當中好些人常年吃馕餅,到了后來生病,便是因缺肉少菜而得了舌頭紅腫、雀蒙眼、渾身皮裂等病癥。
謝祁本也在欣喜沈娘子的飯食令全家人都喜愛,忽然注意到了母親的沉默。他略微思忖便也心領神會,輕輕地問道:“阿娘可是覺著這速食湯餅可作為朝廷撥發給邊關將士的軍糧?這湯餅雖不能用于行軍打仗,但日夜苦守烽火臺與城墻之上的將士們若是能吃上這樣一碗湯餅,也是一件利民利國的大好事兒。”
郗氏點頭道:“我正是這樣想的。只是這事關系重大不可冒失,還得多加謀劃、多思量才是。我們家從不做恃強凌弱之事,想將這湯餅作為軍需,也得問問沈娘子是否愿意?其次,更得考量這湯餅要制成的話所需本錢幾何?晴日能存放幾日?雨日又能存放幾日?方方面都得仔細試過才行。有了結論,再由你父親寫上一個細致的陳條上奏官家,而官家愿不愿意為邊關軍需多耗費這些銀錢也是未知。”
謝祁明白,沉思著點點頭。的確,若是要作為軍需,沈娘子一個人如何能忙得過來炸面餅?那若是朝廷要買她的食方,對她又是否公平?
“所以……此事先不要聲張,免得好心辦了壞事。”
這邊話音剛落,便聽謝父忽而說不成不成!
郗氏驚訝地轉過頭去看自己的夫君,謝祁也以為父親對此事有何高深見解。
誰知謝父正嚴肅認真地按照指示親自泡速食湯餅。而十一娘不知何時蹭了過去,正和父親撒嬌,想多分一碗吃。
謝父手按在用來當面蓋子的山水鈞瓷盤上,嚴詞拒絕了閨女的要求:“十一娘,為父每日去官衙上值,如此奔波勞碌,回家用飯難得吃一頓這樣時新有趣的飯食,你怎能惦記老父的湯餅呢?”
“爹爹,你最好了,便只分一半,如何?”
“不成不成!”謝父又搖頭。
郗氏和謝祁:“……”
原來是這個不成。
與此同時,并不知曉這一切在悄然發生的沈渺,她的鋪子里也迎來了今日的最高峰。
夜市開了,又正好是用晚食的時辰,一時食客絡繹不絕,中間兩邊所有的桌椅全都坐滿了。
她在燈火下忙得團團轉,招呼這個,招呼那個。一會兒店里來了個方臉怒目的長衫老翁,一會兒又有國子監的學子結伴而來,之后又還有慕名而來的廂軍進門,連李嬸娘一家人、顧嬸娘也先后腳來吃面,就連住得老遠的周掌柜也跟在濟哥兒的身后,笑嘻嘻地伸頭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