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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濟哥兒到底能不能考上,沈渺都決定晚上要做一頓好吃的。她琢磨了會子,今兒沒有日頭,午后一過,風便有些涼了起來。
不如做一頓柴火地鍋雞-嘛?再貼一圈餅子,雖然只是粗面餅,不是玉米餅,但貼在鍋上,一面酥脆一面軟糯,再吸飽鍋里的雞汁,一定美味。
她說做便做,挑了兩只個頭大的雞,回來便殺了,剛要提著雞腳進屋,忽然就聽巷子口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沈渺轉過頭去,竟是跑得滿臉通紅、渾身是汗的濟哥兒!
早晨沈渺為他扎的頭發都跑亂了,隨著他奔跑而在風中凌亂著。
“阿姊!”
他實在喘得厲害,彎腰扶著膝蓋狠狠地喘氣,只叫了沈渺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沈渺驚喜地頓住了步子,拎著那只白生生的雞,立刻轉身快步走向他:“你回來了?怎么一個人回來了?李叔呢?”
“李叔…李叔還在后頭,我……我等不及了…呼…跑回來的…呼……”
“怎么樣,是真的放榜了嘛?”
“放…呼…放了……”
第44章 鐵鍋燉雞
濟哥兒跑得臉都白了, 胸口起伏得好似拉風箱,沈渺趕忙把人拉進院子里來,忙著要進去給他倒水, 嗔怪道:“起先與你說的那些話, 你竟全都忘了不曾?跑回來作甚,是考中了要緊還是自個身子骨要緊?身子才是革……才是一生的本錢!”
險些把那兩個字說出來了,沈渺趕忙咽回去。
剛進了自家的門,不等她去倒水,沈濟卻忽而轉身, 一言不發地把臉往沈渺懷里埋,緊緊抱住了她。
沈渺單手拎了兩只肥雞, 愣在原地。
比起湘姐兒,濟哥兒很少與她這樣親昵, 有時湘姐兒撲進她懷里撒嬌,濟哥兒只會站在一邊笑話她羞羞臉,那么大了還膩在阿姊的懷里。
往往這時,湘姐兒只會愈發揚起下巴, 將她的腰環得更緊。
自打她回到汴京,從此參與到濟哥兒的生活中,這好似還是他頭一回這樣情緒外露。
“我考了第六。阿姊, ”他的聲音因掩在衣料中,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實則早已高興到克制不住想要落淚的顫抖, “我竟考了第六呢。”
沒有先生教導、沒有同窗激勵、沒有父親提點, 他僅有九哥兒贈予的三本舊書,以及那每一個拼命苦讀刷題的孤獨夜晚。
讀到深夜,他也時常在想, 他這樣讀下去真的有用處嗎?這是否只是浪費光陰、在做無用功而已。他像是站在霧里,彷徨無措,既自尊又自卑,即便是面對最親近的阿姊,也無法將這些動搖懷疑盡數說出口。
無人述說,不知前路,他只能這樣滿心茫然地向前走,甚至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
后來,他還是忍不住想尋求阿姊的安慰,像是寒夜中期盼光明的旅人。而他的確得了安慰,他念叨著阿姊說的那些話在床榻上輾轉反側,努力說服自己不要焦心,不要期待,不要為還未到來的結局透支力氣……可道理他都明白了,心卻還是遏制不住。
直到與李叔一齊往外城去看榜的路上,他的心都如翻滾的油鍋,一步一步走得滿是煎熬。
到了辟雍書院門口,寫滿了人名的大榜竟早已貼出來了,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李叔拉著他,費了老大的勁才擠進去。
擠到榜下,他心如擂鼓,幾乎不敢抬眼看,于是小心翼翼地從被錄取的第一百名倒著往上數,數到第七十名時,他看到了海哥兒的名字,還沒看到自己的。
這心便咯噔了一下。
海哥兒背書比他快,寫文章也比他有天分,連海哥兒都只考了七十名,那他呢?
他是不是落榜了?
再往上數,數到五十名,還是沒有自己,他閉了閉眼,都不敢多看了。李挑子也十分緊張,他不識字,于是只能絞著手指問他:“濟哥兒,瞧見狗兒的名兒了么?”
沈濟搖了搖頭,只好繼續往上數。
第二十名了,前二十名的童子已被歸入“甲舍”,甚至連書寫名字用的墨都改成了鮮亮的朱墨,紅彤彤地扎進了他的眼里,第二十名,沒有他,也沒有狗兒。
第十名了,還是沒有。
心都快跳到喉嚨眼了,絕望地往上再掃了一眼,他忽然看到了一個紅色的“濟”字,于是目光立即頓住,慢慢地慢慢地挪了回來,停在那一行。
那高高懸于榜上的名字,就這般仿佛閃著光,撞入了他本已黯然的眼中。
“甲舍第六名,沈濟,行二,寓址永康坊金梁橋楊柳東巷……”
沈濟身軀驟震,目瞠神恍,不敢相信地一字一字地再瞧了一遍,還踮著腳對了三遍后頭的住址,以防是同名同姓白高興一場。等終于明確了之后,快要蹦出喉嚨里的那顆心,卻也沒有落回肚子里,而是裹挾著一股沖動,要徑直地沖出他的天靈蓋一般。
但很快,他又把這股沖動死死地按捺了下來,因為他瞥見李挑子叔仍舊滿臉緊張地等待著,即便是不識字,也還在密密麻麻的大榜前,來回掃視,試圖去辨認上頭一個個形態各異的墨團。
沈濟趕忙認真地重新再掃了一遍榜,從頭到尾,的確沒找到狗兒的名兒,于是只能很小聲地告訴了他。李挑子雖流露出一絲失望,但還是很快便笑了笑:“無妨,無妨,狗兒比你小一歲,明年還能考,再考一年就是了。”
之后二人便打道回府,李挑子去看榜時走得飛快,但如今知曉了兒子沒考中的結局,步子便慢了,拖沓著,仿佛每一步都在嘆氣。
沈濟陪他走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告了罪,便自個狂奔了起來。
他滿腔的喜悅不敢在失意人面前袒露,但他好想早點回家,頭一個便告訴阿姊。
他考上了,真的考上啦。于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風呼呼刮過耳,胸口似乎在燃燒,所有的快意暢然都在奔跑中釋放,但這些劇烈的情緒在看到阿姊那一刻,全都消失了。
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一點點委屈,從心底深處慢慢地酸上來。
他抱著阿姊瘦瘦的腰骨,往日孤獨備考的時光像是從眼前走馬燈般閃過,讓他說了那句:“我考了第六”之后,便哽咽難語,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回應他的,只是阿姊輕輕拍在他背脊上的手。
阿姊的手是做活的手,不是那么細膩,還有不少傷痕,但帶著她的手溫如此拂在他的背上,卻讓他很快平靜下來,當他終于平靜了,忽然便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在干嘛?
他好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