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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客流量不錯么。沈渺洗了手出來,笑著問道:“兩位娘子吃點什么?”
進門來的是兩位年紀約莫四十余歲的婦人,兩人都穿著素淡的細布長褙子,頭發簡單梳了個包髻,只插了個銀簪子,便沒什么裝飾了。但沈渺看她們細膩白皙的面容和神態,便覺著她們應當是出自富貴之家的,只不過二人出來逛街市,刻意打扮得不起眼吧?
“來碗素湯餅吧。”其中一人掃過墻上食單,微微一笑。
另一人生得更高挑些,背脊筆直,已經轉身去欣賞墻上那兩幅的字畫了,她靜靜看了一會兒,留意到另一邊的泡面教程圖,又踱步過去看了半晌,最后不知為何“噗嗤”笑出聲來。
沈渺應下后便回灶房拉面去了,沒聽見那高挑婦人的笑。
也沒聽見那高挑婦人招手叫另一人上前來:“阿喜,你來看……”
喜媽媽方才也將鋪子瞧了一遍,這樣市井里的小店兒,能這樣干凈整潔的實在太少了,她踏在灑掃得干干凈凈的地磚上,忙上前扶住高挑娘子的手:“大娘子?”
郗氏實在忍不住了,小聲與相伴了二十余年的婢女耳語:“若是范立老先生知曉他最看好的關門弟子,將揮毫潑墨的天分都用在這上頭了,只怕能從棺材里氣活過來吧?”
喜媽媽笑道:“這不能怪九哥兒,他雖擅畫卻不大愛作畫,若非當年范老先生偶然得見他寥寥幾筆便勾出人家苦練多年的妙筆,死活要收他這個弟子,九哥兒還不愿學呢。婢子都還記著,九哥兒那時候還小,常跟您撒嬌,三句有兩句都是‘阿娘我不想去范家學畫了,學畫實在無趣’。”
郗氏也記起來了,失笑地點著那“速食湯餅沖泡圖示”里最后一幅畫,上頭是個捧著面碗吃面的俏皮女子,她捧著碗,臉上的笑揚起來,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畫得真是惟妙惟肖。
她微微一嘆:“看來我們這番喬裝打扮,簡直是多此一舉了。”
喜媽媽心如明鏡,溫柔地望著九哥兒的畫,也笑道:“自打范老先生病逝,九哥兒不知多久沒有拿起畫筆了,還有那兩幅字,不說昭然若揭,也是心之所向、意之所傾了……不過,這便是少年郎才有的心思,熾熱而純摯,愛憎也從不隱匿,便如急管繁弦,宣于言、行于止,九哥兒這年歲也是理所應當的。”
郗氏瞥她一眼:“你就向著他吧!”
“婢子瞧大娘子也不生氣,”喜媽媽側過頭來,掩嘴而笑,“是大娘子向著九哥兒才是,與婢子何關?否則大娘子怎會特意讓婢子尋些舊衣來,想悄悄地、不打眼地來看一眼?”
“門不當戶不對,又是嫁過人的女子,我本應當為他的大膽心思惱怒的。但是……三哥兒走了,我這心啊,竟然也變了。”郗氏遙遙往遠處的天望去,今兒躲了幾日的日頭出來了,洋洋灑灑透過樹梢,落得滿地碎金,浮光掠影一般在眼前搖曳,她喃喃道,“要這門第又有什么用呢?士族聯姻,自持高貴寧死也不肯低就,可這天若是硬要讓你低頭,你便是擰斷了脖子,也得低下來。”
士族式微、乃至覆滅都將是定局了,日后謝家真不知會如何……她還執著這個做什么呢?何況就連郗家,當年也曾因武官出身,在郗氏的父親升任節度使之前,而被鄙夷為“寒門”。
這位沈娘子一番話,說得三哥兒從酒缸泥潭里爬了出來,其實也說進了郗氏的心里。
人唯此一生。
即便一生汲汲以求,欲圖那名利權勢,卻也要看官家肯不肯予你這潑天富貴。連以百年計的士族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還講究什么門第?一切遵從心意便是了。如今看來,天下大義、高官厚祿、光耀門楣,皆為狗屁!他們這些還自詡高貴的“五姓七望”,也不過是先帝留給當今官家的肥羊。
今兒不高興了宰一頭,明兒高興了也宰一頭。
何況,真要娶個市井的女子或許也有好處,官家見謝家如此頹勢,恐怕便不會再趕盡殺絕了。
門簾子一響,那沈娘子捧著個方形木托盤,托著只熱騰騰的大碗走了出來,郗氏便也從思緒中掙脫出來,裝若不經意,細細地瞧她一眼。
這沈娘子生得一張鵝蛋臉,一雙溫潤的桃花眼,皮膚似乎生來便比旁人更白,叫這灶頭的熱氣撲得白里透粉,唇不點而朱。
她一出來便臉上帶著笑,果然如九哥兒的畫上畫一般,有兩顆靈動又可愛的小虎牙。
因日日要做活兒,她穿得極為普通,青碧色的短褙子,下頭是同色的褲裙,腰間還圍了一條碎花圍裙,卻還是掩飾不住她秀美又纖細的身姿。
“慢用,您頭一回來,我自作主張給您免費加了幾片爊肉,可嘗嘗鮮。”碗輕輕落到了面前。
柴燒的敞口斗笠粗陶碗,清亮的湯里臥著一圈圈拉得纖細的湯餅,幾片切得纖薄的爊肉整齊地排在面上,一旁還點綴幾片青翠欲滴的蕹菜,湯餅的香味跟著蒸騰的熱氣很快彌漫進了鼻腔里。
未及品嘗,香已撲鼻。
那香味是幽幽的,初聞起來并不奪人聲色,但卻悠長,低頭嘗一口,湯餅吃起來細韌,湯喝起來清鮮無比,能柔滑地潤澤在喉間。
這素湯餅瞧著簡單,但要做得這樣好,的確是很不容易的。
即便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郗氏,此時也被這碗素面打動,慢而安靜地吃完了一整碗。當一碗湯餅下肚,只覺著不僅口感好,連腹中也和暖舒泰。那爊肉更是令她驚喜無比,赤褐油亮,卻不膩味,夾在瘦肉中間那層脂,被鹵得如琥珀一般,放入嘴中輕輕一抿,酥軟得立刻要化在嘴里了一般。
郗氏眼神一亮!
這爊肉好生特別,竟從未嘗過如此的爊肉,一點兒也不嗆喉,吃起來咸淡得宜,甘香暗生,果然是難得的好味。
原來只知曉這沈娘子糕餅、烙餅和饅頭做得極好,沒想到煮的湯餅、爊的肉也更勝一籌。
實在太難得了。
郗氏不得不承認,這沈娘子手藝真是高超,而且蒸煮烤鹵炒,竟樣樣在行、樣樣推陳出新。
更別提,連這鋪子也打理得別出心裁。半窗的柜臺、齊整的地磚、窗下的條桌、門邊的青松、還有墻上的食單與圖示……
方廚子與之比較,竟覺著只配與她打打下手了。
于是等沈渺走出來收碗筷時,郗氏便想起馮家大娘子前日來借廚子的事兒,心頭不由一動,喚住了她道:“沈娘子留步,我有兩件事,想與沈娘子商議。”
郗氏看了看天色,如今快到午時了,周遭食客行人寥落,于是又回頭問道,“不知是否會打攪沈娘子做生意?若是不方便,與沈娘子另約時辰也無妨。”
沈渺疑惑地看向這高挑婦人:“這位娘子是?”
這時一直站在她身畔的矮個婦人便在此時適時出聲,笑容溫煦地說道:“沈娘子與我們家大娘子十分有緣,只不過先前只仰慕過沈娘子的為人、嘗過沈娘子的手藝,今日才是頭一回相見。不知沈娘子可還記得,當初那四百五十條蜜豆酥皮烤饅頭?”
“原來是謝家大娘子!失禮了!方才竟沒認出來。”
沈渺頓時肅然起敬:原來是真財神來了啊!
“不知大娘子今兒特意來,是為了哪兒兩件事?”沈渺克制著自己,忍著不讓自己眼冒綠光。畢竟每回這大娘子一出手,她都能掙一大筆錢,比拜什么財神什么菩薩都靈驗,也不知這回是為了什么?
郗氏覺著這沈娘子這強忍激動的模樣很是有趣,輕咳了一聲,言歸正傳道:“昨日請九哥兒來沈娘子處商議作坊一事,可惜我那孩子是沒個經濟頭腦的,竟全然忘了沈娘子交代的話,蒙頭蒙腦只記得‘防火墻’幾個字,說也說不清,因此今兒我便是為了此事前來。不過這事兒需占沈娘子一些時辰,三言兩語也說不清,一會兒再詳談。另外還有一事……”
她頓了頓,指了指面前吃完的面碗,笑道,“原本只是為了湯餅作坊的事兒來的,但是方才嘗了沈娘子的手藝,我卻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沈渺毫不猶豫。
“辟雍書院的馮博士與我們家中素來交好,他家的老夫人過幾日便七十大壽了,因馮太夫人身子不好,便不欲大辦,他們家琢磨著辦個只邀請親近人家的小宴,略慶賀慶賀便是。誰知他們家的廚子恰巧生了場重病,如今還起不來床,前日來謝家想臨時借方廚子去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