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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他還年輕,還等得起,終有一日,他的朝堂上一定也會有不少能超越世家的寒門子弟,他們的才學能耐不輸任何人,能為他匡扶社稷。
結果才剛剛邁開步子,便見梁遷袖子里揣著個火漆封蠟的卷筒,急匆匆從殿外上前來:“官家,有御史以密折彈劾樂江侯數件不法事。”
第89章 春日午后
晌午一過, 鋪子眼見冷清了。
除了不睡覺的她和要去書院報道的濟哥兒,家中那些醉碳的宋朝土著們一到點便頭昏眼花,紛紛進屋歇晌去了。
此時, 微風拂動陽光的影子, 東一塊西一塊地照亮小院。桂樹被雪凍得光禿的枝丫長出新葉了,磚縫里也開出了零星的貼地野花。在陽光最好的東南角,沈渺用兩張舊矮桌拼了張小床,鋪上葦席,貓狗都不約而同躺在那曬太陽。
皮毛被暖融充沛的陽光灑透, 麒麟曬得露出肚皮,攤成了一長條貓。連追風滾得灰樸樸的毛都曬得根根分明、蓬松柔軟。
沈渺進屋替濟哥兒收拾去書院的行李, 經過院子瞥了眼曬得懶洋洋的貓狗們。天氣太冷,她一個冬天沒給狗洗澡, 雷霆還好,本就是黑狗,看不出臟。追風可不得了了,她日日見灰毛的追風見習慣了, 今天突然想起來——哎不對啊,我這不是奶黃色毛的狗嗎?
曾經那么小的狗崽子,剛來家的時候像個敦實飽滿的奶黃包, 還是流心的那種,搖著小尾巴跟著人腳邊走,還愛咬人褲腳, 瞧著便叫人喜歡。
如今真看不出原本那可愛樣子了, 成了個大號臟臟包。
手癢了。她瞇了瞇眼,一會兒就把狗給洗了。
追風原本側躺著,睡得打呼嚕還流出一灘口水, 卻莫名渾身一抖,于是又把自己往陽光里挪了挪。
沈渺走進濟哥兒的屋里,他已將包袱拾掇停當。沈渺手里拿著用油紙包好的三個大吐司,塞到他包袱最上層,囑咐道:“你換洗衣裳可有多撿幾套?鞋子也要拿兩雙。對了,顧嬸娘送的紫草皂角裝了么?往后天漸漸熱了,蚊蟲也多起來了,用紫草皂角洗身子洗臉,不容易叫蟲叮了。”
“帶了,都帶了。”沈濟把隨身的零碎東西塞進了塔鏈里,搭在肩頭,用帶子系好,仰頭笑道,“阿姊別操心我,我能顧好自己。”
沈渺笑著給他把包袱皮打個結實的結,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我本就不操心你,你是家里最不用人操心的了。”
沈濟低頭笑了笑,猶豫了會兒,又抬頭對沈渺道:“阿姊,我想跟家里買一些速食湯餅和臘肉腸。回頭唐二哥要是得了空,勞煩他給我捎到書院去,成么?”
沈渺奇怪道:“自己家人,做什么要買?我已經給你裝上些了。”
“不是我吃的……有個事兒阿姊聽了可別惱。”沈濟小心地瞅了瞅沈渺,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去年你給我多帶的湯餅,叫我送同窗吃,我沒分出去,全賣了。你給我的倆爐子,我便常煮速食湯餅賣。那湯餅用小鍋小爐子煮,比沖泡的香多了。不加臘腸和白菘賣十八文,加了就收二十文。沒承想,我這小買賣還挺搶手……”
沈渺瞪大了眼睛瞧著濟哥兒,他生得濃眉大眼、乖巧懂事的模樣,哪曾想竟會有心在書院里做起煮泡面的買賣。不過,她還是問道:“二十文?你賣得是不是太貴啦?”
見阿姊沒罵他,沈濟松了口氣,趕忙細細解釋:“書院里的同窗大多家境殷實,二十文于他們而言,連根好毛筆都買不著。而且我們出去不方便,書院里難得能吃到好吃的。阿姊,你指定想不到,書院里好些人雖說沒闊綽到能帶書童陪讀、有仆役使喚,可他們好些人熱水不會燒、被褥不會套、帳子都不會掛。所以我給他們煮一碗湯餅才收二十文,他們都覺著實惠得很。我也不用管生意好不好,他們想吃湯餅了,自然會來找我,賣一碗是一碗。這都是讀書之余才做的。”
沈濟連忙說清楚,他可沒有荒廢學業。
沈渺這下明白了,怪不得年前濟哥兒有那么多錢買羊肉燒餅,還給家里連人帶貓狗都買了一個。原來這孩子腦筋這么活絡呢。
不愧是我們沈家的孩子。
沈渺忍著笑,勾了勾手指,小聲問道:“你如今攢了多少本錢啦?”
“我這小本買賣比不上阿姊。”沈濟笑著伸出兩根手指:“兩貫。”
呦還不少呢。
“行啊,那你拿錢來,我給你批些湯餅。”沈渺也不客氣,伸出掌心,沈濟立即從自己衣裳內袋里摸出一串錢,“阿姊拿著。”
沈渺掂了掂銅錢,真沒想到濟哥兒在宿舍里給同學煮泡面還能掙錢。這東西不是打一壺熱水,或自個取個爐子來煮一煮就行了么?
“阿姊你這樣勤快的人是不懂的,我們書院課業繁重,好些人讀得頭昏腦漲,散學后啥也不想干了,平日里吃飯都讓同窗幫忙捎帶,有時吃飯都坐床榻上吃,所以寧愿花錢買煮好的湯餅。”
沈濟看出了沈渺的不解,笑著解釋道。
他一邊說著還回身摸索著什么,終于從枕頭底下翻出個纏枝花銀鐲子來,塞到沈渺手里,忽然抬臉看著她說,“阿姊,這本想過年當新年賀禮送給你的,但我只給你買了,怕湘姐兒沒有心里難過,便一直沒尋到機會拿出來。你剛從金陵回來那會兒,頭上只剩一根磨花老舊的銀簪子了,我那時便想過了,我要攢錢給你買更多更好的首飾戴。以后我的阿姊也要像旁人一般,能整天珠翠滿頭地招搖過市,如今我總算攢到一個了。”
買這只鐲子的銀錢,有他在學堂幫人抄書掙的,也有賣速食湯餅掙的,還有是從日常吃喝嚼用里節省下來的銀錢。
他攢了很久很久。
他看著一臉吃驚的沈渺,慢慢地笑了:“雖說阿姊比我厲害,已經掙下那么大一番家業了,我們家也不像曾經那樣捉襟見肘了。但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對自己許下的諾言。這是第一只,日后……我還會給阿姊買新的。”
買很多很多。
當初他便想給阿姊攢一副頭面出來,這份心依舊沒有變。
他瞥向阿姊發髻上的白玉簪子,他知道那是九哥兒給阿姊的。但九哥兒是九哥兒,他是他。哪怕日后阿姊與九哥兒成親后,什么都不愁了,他還是會給阿姊買首飾的。
沈渺低頭看著手里銀亮的鐲子,有些愣住了。
直到院門處傳來有人喊沈二郎的聲音,她才回過神來。
她心里莫名有些酸酸的,輕輕錘了濟哥兒的膀子:“你好端端的買這些做什么?你才多大啊,不用操心阿姊。你看阿姊像舍不得花錢買首飾的人么?阿姊只是不好這個,否則早買一匣子了。還珠翠滿頭招搖過市呢,我可不敢,不叫偷兒摸去,也要扭傷脖子的。”
沈濟抓起沉沉的包袱,咧嘴一笑:“我不管,我就給阿姊買。我走了,阿姊你別送了,大中午的也回屋歇歇吧。”
說著便拔腿跑了。
他跑出門好幾步,忽然又返身回來,突然張臂緊緊摟了沈渺一下,可他什么也沒說,便一溜煙跑出了院子。與趕車的孟父行了禮,便爬上了門口停著的騾車。
“你做的題呢?快借我瞧瞧吧,我還剩一篇題目怎么也解不出來。”孟弘和已經坐在騾車上了,他臉上戴著圓又沉重的水晶叆叇,一邊哀求沈濟借他寫好的題本,余光瞥見沈濟那生得溫婉清麗的阿姊送出門來,趕忙又坐直身子,往上托了托鼻梁上滑落的鏡架,露出壓紅的鼻骨,還很禮貌懂事在車上對她行了叉手禮:“沈家阿姊好,我們走了。”
趕車的孟父也沖她點點頭。
沈渺攥著鐲子,最后只來得及說一句:“麻煩您了,路上慢點。”
隨著騾車駛過,陽光跟著在逼仄低矮的屋檐上一片片滾落下來,濟哥兒被曬得瞇起眼,回頭對她揮了揮手,騾車便駛出巷子,拐過了橋。
沈渺低頭,把鐲子套在了腕子上。她手腕細,鐲子后頭的活扣壓到最小,戴著還是有些晃蕩。但她舉起手來對著陽光欣賞了好一會兒,才笑著把鐲子往胳膊上擼,卡在小臂上,用袖子遮住了。
回了院子,她便毫不猶豫開始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