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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景山,一年四季分明。
拂宜是剛剛修煉成人形的桃樹之靈,不能離開本體太久,一年中一半的時間都得呆在景山。
四季之中,冥昭很喜歡春天。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桃樹是先開花、后長葉的習(xí)性。初春的風(fēng)一吹,滿樹便只見花團錦簇,不見一片雜葉。
這幾日的拂宜,也是如此。
她整個人仿佛都浸在花海里,走過的地方空氣里都浮動著一股濃郁甜膩的桃花香,經(jīng)久不散。
夜里,冥昭抱著她時,總覺得像是抱著一團帶著花香的溫軟云。
“很香。”
他埋首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甜香像是能順著呼吸鉆進骨頭里。
拂宜有些癢,笑著躲了躲:“這幾日花開得盛,香氣有些收不住。會不會太熏了?”
“不會。”
冥昭收緊手臂,上癮地在她鎖骨處輕咬了一口,聲音暗啞,“越濃越好。”
入了夏,花期一過,桃樹葉子便多了起來。
圓圓的一大團深綠色樹冠,像把巨傘撐在院中,葉片濃綠厚實,看著便精神抖擻。到了夏末時,枝葉間掛滿了大小不一的果實。有的還青澀,有的卻已經(jīng)轉(zhuǎn)成了粉嫩的紅,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拂宜身上的花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透了的、誘人的蜜桃果香。
這日午后,第一批桃子成熟,拂宜去院中摘了幾個最熟的桃子,洗凈了端進屋。
“嘗嘗?”
她挑了一個最大最紅的遞到冥昭嘴邊:“今年的雨水好,長得特別甜。”
冥昭正倚在榻上看書,聞言抬眼,就著她的手,張口咬了下去。
薄皮破開,豐沛甘甜的汁水和沁人的果香瞬間溢滿口腔。
拂宜忽然身體一顫,白皙的臉頰上毫無征兆地泛起了一層緋紅,連耳尖都紅透了。
她沒想到,已經(jīng)摘下樹身的桃子,竟也還能和她共感。
冥昭一愣:“怎么了?”
拂宜咬著下唇,眼神有些飄忽,支支吾吾道:“沒、沒什么……就是……有點怪。”
“怪?”
冥昭看著手中被咬了一口的桃子,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拂宜,忽然福至心靈。
她是桃樹之靈,這樹上的果子,乃是她本體結(jié)出的精華。他吃這桃子,便等同于在……吃她。
冥昭的眸色瞬間深了幾分。
他沒有放下桃子,反而當(dāng)著她的面,舌尖緩緩舔過唇邊沾染的晶瑩桃汁,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又重重地咬了一大口。
“唔……”
拂宜輕哼一聲,腿一軟,險些站不住,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直接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與她交換了一個吻。
“確實很甜。”冥昭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長,“汁水也多。”
秋風(fēng)一起,景山的顏色便暗了下來。漫山不再是那種勃勃生機的濃綠,而是更為沉靜卻豐富的顏色。銀杏轉(zhuǎn)黃,楓樹轉(zhuǎn)紅,唯有青松綠柏長青。
院中的桃樹葉子逐漸染黃、掉落,顯露出遒勁的深褐色樹枝。
冥昭施了個術(shù)法,將落葉聚到一處,準備全都堆給拂宜,讓她做各種形狀的拼貼。
她是他的,這滿樹樹葉也是他的,他連一片也不想浪費。
拂宜坐在石桌旁,并沒有半點因為草木凋零而產(chǎn)生的傷春悲秋。相反,她甚至有些愜意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打著旋兒落下的枯葉。
她將那片葉子舉在眼前,對著秋日的陽光細看。枯黃的葉脈清晰可見,透著光顯露出成熟后的沉靜顏色。
“多漂亮的金黃色。”她彎起嘴角,由衷地贊嘆,“比夏日的綠看著更暖和些。”
接著她又輕輕松松伸了個懶腰:“開花結(jié)果,樹身沉重,我現(xiàn)在倒覺得輕飄飄的。葉落歸根,我也正好歇一歇。”
這可是天地賦予的休息時間。
“你看這滿地金黃,難道不好看么?”拂宜笑著看向冥昭,眼神晶亮,“冥昭,過來坐下。聽這風(fēng)吹葉落的聲音,多好聽。”
冥昭看著她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樣,緊皺的眉頭慢慢松開。
她總是這樣,盛放時熱烈,凋零時也坦蕩。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將她攬入懷中,陪著她一起看、一起聽這滿院的落葉紛飛。
冬天是冥昭最不喜歡的一個季節(jié)。
冬雪落下時,整座山都沉寂下來。院中那株桃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孤零零地立在寒風(fēng)里,看著蕭瑟,卻透著一股錚錚的鐵骨勁兒。
草木本能,冬日是要藏精氣、休養(yǎng)生息的。
于是,拂宜開始變得極其嗜睡。
她往往一睡就是整整一日,有時甚至兩叁日都叫不醒。雖然維持著人形,但體溫偏低,呼吸綿長,神魂沉入本體深處,正舒舒服服地溫養(yǎng)著根系。
這對無夢無眠的魔尊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屋外大雪封山,屋內(nèi)炭火燒得再旺,沒人說話也是冷清。
冥昭百無聊賴地坐在床邊,看著睡得臉頰紅撲撲的拂宜。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沒反應(yīng)。
又捏了捏她的鼻子。
拂宜皺了皺眉,嘴角卻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輕哼了一聲,翻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繼續(xù)睡得人事不省。
她倒是舒服了,把這漫長寒冬睡過去了。
“……這修的是什么破道。”
冥昭黑著臉,咬牙切齒地低罵了一句。
他脫了外衣,鉆進被窩,將那個渾身雖然偏涼但軟綿綿的人強行撈進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裹住她。
“明年春天,”他在她耳邊惡狠狠地威脅道,“等你醒了,若是補不回這叁個月的份,你就死定了。”
懷里的人大概是感覺到了熱源,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手腳八爪魚似的纏了上來,嘴里還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困,還要睡……”
冥昭僵硬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認命地抱緊了她,在漫長的冬夜里,睜著眼數(shù)著還要多少天才能立春。
魔尊大人瞪著眼睛熬過了冬天。
立春一過,景山的雪化了個干凈。
院中那株沉寂了整整叁月的桃樹,終于抽出了第一抹嫩綠的新芽。
拂宜這一覺睡得極沉也極飽。醒來時,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充盈著天地回暖后的靈氣,舒服得讓人想伸個大大的懶腰。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剛從被窩里坐起身,還沒來得及感嘆一句“春光甚好”,一道黑影便壓了下來。
冥昭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床邊。
他手里拿著一卷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古舊道經(jīng),眼神幽幽地盯著她。
“醒了?”他涼涼地開口。
拂宜打了個哈欠,軟綿綿地蹭過去抱住他的腰,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醒了……這一覺睡得真舒服。冥昭,早啊。”
“不早了。”
冥昭冷哼一聲,伸手捏住她的后頸,不讓她像沒骨頭一樣倒回去,“你這一覺,睡了整整九十八天。”
拂宜眨眨眼,有些心虛地笑了笑:“草木習(xí)性嘛,冬日里總是要藏一藏的。”
“你也知道是習(xí)性。”
冥昭將手中的道經(jīng)“啪”地一聲合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如今雖是草木之靈,但好歹也已經(jīng)修成人形。經(jīng)書所載,若是修為足夠高深,樹靈亦能寒暑不侵,何至于還要受這區(qū)區(qū)四季更迭的擺布?”
拂宜愣了一下,試圖辯解:“可是順應(yīng)天時,不是挺好的嗎……”
“不好。”
冥昭斬釘截鐵地打斷她。他想起這叁個月來對著一株不言不動的植物獨守空房的寂寞日子,臉色黑如鍋底。
“一點都不好。”他磨了磨后槽牙,“我不想明年冬天再跟一塊木頭過日子。”
說完,他不給拂宜任何反應(yīng)的機會,直接一把掀開被子,將試圖賴床的某人從溫暖的被窩里挖了出來。
“起來。”
拂宜哀嚎一聲,拽著被角不肯撒手:“這才剛立春,春困秋乏,你讓我再瞇一會兒……”
“沒空給你困。”
冥昭鐵面無私,一邊幫她拿衣服,一邊冷酷地宣布:“從今日起,你給我抓緊修煉。我要你在入冬之前,將修為提升到足以無視冬眠習(xí)性的境界。”
拂宜吐了口氣:“好吧……我慢慢修,總有一天……”
“不用總有一天,就從今天開始。”
冥昭一把將她拽了起來,不顧她的掙扎,直接拖出了房門,一路拎到了屋頂上。
此時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紫意。
“坐好。”冥昭按著她的肩膀,讓她盤腿面對東方,“草木之靈最重朝露與初陽。這每日卯時的第一縷紫氣,對你大有裨益。”
拂宜被冷風(fēng)一吹,縮成一團:“……太早了吧?天都還沒亮呢!”
“少廢話。”
冥昭就在她旁邊坐下,抱著雙臂,像個冷面監(jiān)工一樣死死盯著她:“吸納吐氣,運轉(zhuǎn)周天。吸不夠兩個時辰的紫氣,不許下來。”
拂宜欲哭無淚。
她看著旁邊這個比以前東白鎮(zhèn)的教書先生還要嚴厲的魔尊,心中那點旖旎心思徹底碎成了渣。
“冥昭……”她攬住他的手臂,試圖撒嬌。
他不為所動,把手抽出來,甚至還伸手幫她擺正了腦袋:“專心。漏掉了一絲紫氣,今晚就加練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