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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宜:“……”
看來這個春天,她是別想再犯“春困”了。
這哪里是修煉,分明是還債啊。
入夜后。
夜色如水,月華如練。
待到月上中天,拂宜已在小院靜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她緩緩收勢,直起身子,只覺得渾身經脈都被這清冷的月光洗滌了一遍,通透舒暢。她舒展雙臂,極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這才抬腳走向崖邊。
山巔的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冥昭負手立在懸崖最邊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他似乎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肩頭都染上了夜露的寒氣。
聽見身后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腳下這片蒼茫的云海山川之上。
直待拂宜走到他身側,與他并肩而立時,他才突然開口,聲音隨著夜風飄過來,語氣沉穩卻語出驚人:“你如今的目標,應該是修成景山山神。”
拂宜一愕。
這人怎么回事?
白天剛逼著她在入冬前克服冬眠習性,這晚上還沒過完,目標就直接跳到修成山神了?
這種跳躍式的修煉要求,即便是揠苗助長,也沒有這樣的速度。
“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拂宜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側首看他,“我如今不過是一株剛化形不久的桃樹,連這景山的風雪都還得受著,哪里敢一步登天,妄想神位?!?
“有何不敢?!?
冥昭轉過頭,眼神幽深,“西南之地,隸辛山中,就曾有一株榕樹,以兩千叁百年的樹身修成山神,庇佑一方?!?
拂宜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你說的是林葉吧。”
這下輪到冥昭愣住了:“你認識她?”
拂宜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微笑道:“昔年我游歷天下,撰寫《博物志》卷八草木篇時,曾去過西南。承蒙她招待過我幾天,喝了不少好茶?!?
冥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又是昔年。
她那漫長的前半生里,到底背著他認識了多少人?
“你到底有多少朋友?”冥昭咬牙切齒地問。
看著某人又開始莫名其妙地亂吃飛醋,拂宜眼底漫上一層笑意,故作認真地思索了一番,誠實道:“我想……應當是稍微比你多一些的。”
冥昭輕哼一聲,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既然你認識林葉,那你的目標,便該是如她一般,修成這景山的山神。”
“這怎么能一樣。”
拂宜嘆了口氣,耐心解釋道:“并非所有木族都能有林葉那般的造化。榕樹本就是木族中極其長壽的樹種,獨木便可成林,根系深厚。但桃樹卻并非長壽之木?!?
有些東西是天生的。桃樹花期短,壽命也短,這是物種的桎梏。
“但景山山神,本就該是你。”冥昭的聲音突然沉了幾分。
拂宜:“怎么說?”
冥昭看著腳下連綿起伏的山脈,看著那些在夜色中呼吸吐納的生靈,低聲道:“景山原本是一座死山。這里的每一寸生機,每一株草木,都是因你而存在?!?
當年若非蘊火身隕,靈力散落滋養了這片焦土,哪里會有如今的景山。
拂宜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不,冥昭?!彼h方,“它們是因它們自己而存在的。就算不生長在此處,也會生長在別處。蘊火已逝,我如今只是拂宜。”
“就算如此,那你也是這景山復蘇后所生的第一個靈體,若是連你都當不得這山神,還有誰當得?”
他轉過身,雙手突地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直直地刺入她眼底:“你不愿?”
拂宜被他眼底的洶涌情緒驚了一下。
她從未見過冥昭在修煉之事上如此執著,甚至到了失態的地步。
“我不是不愿?!狈饕溯p聲安撫,“我只是擔心,我沒有這個能力,也不想讓你失望。”
冥昭的眼神顫了顫。
他松開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無盡的虛空。
沉默了許久,久到拂宜以為話題已經結束時,冥昭那略帶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樹靈之壽命,受本體所限……”
“終有枯敗的一天。短則數百年,長則數千年?!?
他頓了頓:“千年之后……你要我如何自處?”
拂宜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一直以為他是嫌她修為低,嫌她冬眠麻煩。
原來不是。
他是在怕。
這個曾經只手遮天、無所畏懼的魔尊,在怕她的死亡。他在現在就已經開始恐懼一千年后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日子。
只有山神,受天地敕封,重塑神體,方可脫離草木枯榮的輪回,得享長生。
他這般嚴苛地逼她修煉,不過是想留住她。
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拂宜上前一步,主動伸出雙臂,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將臉埋進了他冰涼的胸膛里。
“對不起。”她悶聲說道。
冥昭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抬手,用力地回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道歉何來?”
“昔年,我對你的算計……”拂宜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走了那么久,讓你一個人等了那么多年……你那時候,一定很傷心?!?
那五百年沒有她的日子,他是怎么熬過來的?
如今天天守著她,卻還要患得患失,生怕她哪天又像落葉一樣沒入泥土不見了。
冥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過去之事,不必再提?!?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卻溫柔。
拂宜從他懷里抬起頭,卻沒松開手。
她向下滑去,準確地捉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大手,手指一根根擠進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
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她看著冥昭的眼睛,無比鄭重地許下了承諾:“冥昭,我會修成山神的?!?
“雖然桃樹壽命不長,但我一定會盡全力?!?
“我會好好陪你?!?
冥昭看著她眼底堅定的光,那緊皺了一晚上的眉頭,終于徹底舒展開來。
“好。”
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在崖邊靜靜地相擁了好一會兒。
夜深露重,山巔的風越發喧囂起來,吹得兩人的寬大衣襟在空中交纏、翻飛,獵獵作響,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拂宜盯著那在風中飄飛不止的衣角看了片刻,突地從冥昭懷里鉆了出來,仰頭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冥昭,你既有著羽族的血脈,是生于天空的種族。你有沒有想過,不用魔力瞬御風,而是用你的真身飛行嗎?”
冥昭聞言,明顯怔了一下。
用真身……單純為了飛行?
他的目光轉向拂宜,看著她期待又鼓勵的眼神,心中那被塵封已久的、屬于天空的本能似乎動了一下。
片刻之后。
山巔之上,驟然被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
一只渾身漆黑、似龍非龍,似鳥非鳥,身形龐大的到足以遮蔽半個山頭的巨獸盤踞在崖邊。
巨獸低下碩大的頭顱,冥昭的聲音傳來:“上來?!?
拂宜挑眉:“什么?”
巨獸鼻中噴出一股熱氣,似乎有些不耐:“不上來就回去睡覺?!?
拂宜嘴角瞬間綻開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
“上!我當然要上來!”
他竟甘心俯首做她的坐騎,她怎能辜負這份心意。
冥昭竟有這樣細致的心思,已在寬闊的脊背上變幻出一個舒適的座椅,待拂宜坐穩,抓住扶手,冥昭雙翼一震。
他沒有向上飛,而是猛地向懸崖之下俯沖而去。
失重感瞬間襲來。身體隨著重力不斷下降,速度快得驚人。罡風迎面撲來,刮得臉頰生疼,拂宜的心臟在胸腔里突突直跳,幾乎要蹦出來。
就在快要撞到地面的一瞬,巨獸龐大的身軀靈活地一折,貼著林間的樹冠疾馳而過,激起無數落葉紛飛。
緊接著,他仰頭長嘯,雙翼一扇,一飛沖天。
不過眨眼間,他們便已直上九霄。龐大的身軀在云海中穿梭,若隱若現,將大地山川盡數拋在腳下。
這般風馳電掣,很快便到了景山的邊緣。下方已能看見人間城鎮的微光。
拂宜趕緊拍了拍他的鱗片提醒道:“快出山了!隱去身形,莫要驚嚇了人類。”
巨獸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冷哼。
龐大的黑色身軀在越過結界的瞬間,化作無形的清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