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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靜立,又過了片刻。
千年前陳地的民歌緩緩從他口中誦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他念完這兩句,江捷又笑著,看著他,跟他復誦了一遍。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剩下四句同樣,宋還旌念完兩句,江捷便跟著他復誦一遍。
她望向他的眼神有如夜空明星,又恍如盛滿瑩白的月光,令他不覺避開她的目光。
這樣的笑容,這樣的目光,這樣的詩句,這樣的月色。
這一切都令他心頭突突直跳,滿心焦躁。
江捷每念一句,他的面色便冷硬一分,待到她跟著他復誦完時,他的臉色已冰冷如鐵。
江捷最后鄭重道:“謝謝你,這下我完全記住啦。”
宋還旌只冷冷地“嗯”了一聲,隨后大步往前走。
他沒再慢步等她并肩。
他步子比她大,她便跟在他身后一兩步之間,雖然慢些,卻始終不曾真正落后。
又走出一里多路,沿著眼前河流,不多時便要走出城去。
江捷在一處停步,這里放著幾塊大石,乃是供以行人休憩之用。她在一處石上坐下,道:“坐會兒吧,我累了?!?
宋還旌聞言停步,目光淡淡掃過從容愜意坐在石上的人。當初響水山一行,她和他不用食水,連走山路大半日她都不曾叫一個“累”字,如今平地信步,不到一個時辰就說累,必然又是在假意玩笑。
他不為所動,道:“累了就回去?!?
江捷把手放在石上,觸感雖然粗糲,然而入手一片沁涼,舒適非常。坐在此處,耳聞流水潺潺,蛙鳴蟋蟀之聲不僅不覺吵鬧,反襯得夜晚更加寧靜,清涼夜風拂面而來,她便有些閑適地不想動彈。
她去拉他垂在身側的手,卻被他更快地扣住手腕制止。
她道:“我走不動了,你陪我坐會兒。”
她這樣子,和從前永業城那夜的耍賴姿態如出一轍,只是他卻不會再心軟陪她。
他道:“我要回去,你若走不動,便自己想辦法?!?
他與她的目光相對,一瞬之間,兩人都不退讓。
她道:“那你回去。”
宋還旌移開目光,轉身而去,當真毫不猶豫,“隨你。”
江捷看著他的背影,百步之外便融入夜色,連腳步聲也淡去,身邊再無第二個人的聲息。
江捷慢慢收回了目光,微微仰頭看向天空。明月為烏云所遮,連輪廓也看不清,只有月光透過云層,朦朦朧朧,將那一小塊烏云映照成昏暗的灰白色。
出門時西方的那一小塊烏云此時已擴展,遮掩半空,月亮西行,兩廂正好迎上,夜色變得更加暗沉。
江捷在石上休憩了一會兒,隨后起身隨意舒展肢體,繼續沿著溪流,往西邊出城的方向漫步而去,偶爾還伸出手拂過岸邊的矮樹和柳枝。
又行出二里路,她在一棵樹前停下,那是一棵枝條略顯稀疏、葉卻茂密的樹。在夜色下樹葉濃綠如墨,開著團團簇簇的小花,夜色下勉強可辯是淡淡的紫色。
原來是一棵紫薇樹。
江捷在這棵樹下駐足停留了片刻,伸手摘下了一片葉子,隨后繼續往前走。
靜寂中,宋還旌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啪”的斷裂聲。
江捷把樹葉從中對折,那片葉子葉脈斷裂,卻沒有完全分開。
隨后宋還旌依稀看見她將葉子放在鼻下,又聽見了鼻子翕動的輕微嗅聞聲。
她嗅了一會兒便放下了手,依舊捏著那片葉子,又走了一會兒,再次拿起那片葉子嗅聞。
宋還旌在暗處無聲跟著,經過那棵紫薇樹時同她一樣摘了一片葉子。這棵紫薇開了滿樹花朵,但紫薇卻是無香的花。他同她一樣將葉片對折,放在鼻下嗅聞,聞到了清新的草木香氣,有些清苦,卻十分好聞。
除了草木清香之外,他同樣聞到了西方傳來的泥土濕潤的味道,也聽到了遠處的落雨之聲。
他看向那依舊往西而去的人。
江捷常年行走在外,烏云漫天,濕氣傳來,她不可能不知道快要下雨了。
雨在往這個方向下,她卻偏要走到雨中去。
她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就如此刻他跟在她身后,她必然也是知道的。
而他究竟又是為什么如她所愿,沒有當真回去呢?
他靜靜跟在她身后,對她這樣的性子向來莫可奈何,又懊悔氣惱自己剛才沒有真的離開,此刻再出言提醒她回去,又要讓她得意洋洋,心中難免控制不住有些惱怒。
雨聲漸近,并非細雨,而是大雨,隱約中隆隆作響,她不可能沒有聽到,卻還在繼續往前走。
“江捷。”
他現身,叫住了那個假做不覺的人。
“回去?!?
江捷轉過身,悠哉含笑看他,“哦?你不是回去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