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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水城外。
此地距離潦森國都平江城尚有一百余里,正是深秋,秋風拂過長草,天高云淡。
城外古道邊,宋還旌牽著馬,將江捷一行人送到了岔路口。
江捷的父母雖最終默許了她和宋還旌的婚姻,但標王定下的底線不可碰觸——宋還旌終生不得踏入平江城半步。
“送到這里便好。”江捷轉過身,看著宋還旌。
宋還旌點了點頭,面容平靜一如往昔,只淡淡道:“一路珍重。去吧。”
道別之后,江捷翻身上馬,與顧妙靈、小七兄妹一同策馬向前。
行出數十丈,不知怎的,江捷心頭莫名不安,心跳一下重過一下。那種縈繞在心尖的、幽微卻難明的直覺,讓她不自覺地回頭望去。
晨霧未散,那個挺拔的高大身影依舊駐足在原地,沒有離開,也沒有挪動半分。隔著遙遠的距離,宋還旌的目光正越過曠野,沉靜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四目相對的瞬間,江捷的心臟猛地一跳。
“吁——!”
她突然發力勒緊韁繩,馬匹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在顧妙靈和小七驚愕的目光中,江捷猛地調轉馬頭,毫不猶豫地朝著宋還旌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捷,怎么了?!”
顧妙靈在身后喊道,其余三人皆是不明所以,趕緊勒停了馬。
疾風掠過耳畔,江捷在馬匹尚未完全停穩時便翻身躍下。她大步沖到宋還旌面前,氣息因急促而微喘,那雙清澈的眼睛卻依舊穩穩地、緊緊盯著他。
“你是不是要離開了?”
宋還旌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看著她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訝與莫名的、被看穿的不安。隨后,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望向遠方的秋山。
“江捷……”
江捷沒有理會他語氣中的閃躲,上前一步,固執地攔住他的視線,繼續問道:“你回答我,是也不是?”
宋還旌沉默了。
風拂過城外的荒草,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重新看向她,語氣平穩:“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們回來再說。”
“我不走了。”江捷斬釘截鐵地回答,目光如炬,沒有絲毫退讓的余地。
宋還旌看著她這副執拗的模樣,看向遠處的三人,道:“他們都在等你。”
江捷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兩人的目光在晨風中無聲地交匯。
最終,宋還旌的目光轉回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她倔強的身影,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去吧,我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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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城。
江捷回了標王府,顧妙靈、小七和李文淵幾人同住王府。
這幾日,李文淵帶著小七去了青禾那里。七星樓為控制手下殺的牽機毒,便是青禾鉆研許久才為他解毒。如今故地重游,因著這份恩情,自是要去拜會一番。
夜幕降臨,標王府內華燈初上。江捷獨坐在房中,單手托腮,望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樹影出神。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顧妙靈端著一盞熱茶走了進來。她在江捷身旁坐下,將茶盞輕輕推到她手邊,道:“還在想他?”
江捷回過神來,垂下眼簾,苦笑了一聲:“他要離開。”
顧妙靈看著她這副落寞的模樣,語氣平靜卻直切要害:“你不知道要如何留下他?”
江捷默默不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壁。
他若真鐵了心要走,她又豈能拿繩子將他捆住?
顧妙靈卻忽然微微一笑:“你與他說到底不過是有名無實。什么時候你們做了真夫妻,有了斬不斷的羈絆,自然就能留下他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
一道男聲從虛掩的房門外傳來。李文淵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身后還跟著蹦蹦跳跳的小七。他邁步跨入房中,在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
江捷被這兩人突如其來的直白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是真的從未往這方面深想過。
她搖了搖頭,嘆道:“我如何與他做得了真夫妻?”
莫說圓房,兩年多來,兩人同床也只有高田縣迫不得已的那一晚。
宋還旌重重顧慮,又怎會輕易越過雷池一步?
李文淵聞言,卻是輕笑了一聲,眼神里透出幾分玩味:“他讓你出面代表大宸與黑盾和談,促成兩境罷兵,不也是為你回潦森做準備。”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繼續道:“他為你步步為營、精打細算。你想要什么,他自然會給你。”
說到這里,李文淵頓了一頓,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這一次,他那雙眼睛里,分明帶上了幾分算計的光芒:“他若是不愿意……你給他下點藥不就行了?對你來說,這易如反掌。”
當年響水山一行,七星樓魁首天樞,平生唯一的一次敗仗便是拜宋還旌所賜。
一劍之敗,此生刻骨銘心。
如今這等舊事自然不必再提,但若能逮著機會算計宋還旌一把,看那向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男人栽跟頭,他自然是極其樂意的。
江捷暗自咋舌,被李文淵這大膽甚至有些無賴的說法驚得睜大了眼睛。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顧妙靈,卻發現顧妙靈正低頭品茶,一言不發,神情中顯然是對這個提議默認贊同。
“好啊好啊!”
一旁的小七倒是興奮地撫起掌來,眼睛亮晶晶的,“我早就想看那只鳥吃癟了!你要是不想下,把藥交給我,我幫你去下!”
自從和親哥哥相認后,有李文淵撐腰,她早把當初宋還旌救她的恩情拋到了九霄云外。在她眼里,只覺得江捷喜歡他,他卻不要江捷簡直是大為不識好歹,實在惹人討厭。
既然江捷叫他“灰鴉”,她就在背后一口一個“那只鳥”叫得不亦樂乎。
聽著這兄妹倆越扯越遠,顧妙靈這才放下茶盞,淡淡開口打斷了他們:“行了,別白費力氣了,她做不到的。”
顧妙靈轉過頭,靜靜地看著江捷。那是一雙既不會說謊、也不會演戲,更不懂得如何陰謀算計別人的眼睛,里面永遠是一片坦蕩與赤誠。
指望江捷去給宋還旌下藥霸王硬上弓,還不如指望鐵樹開花。
“不過……”顧妙靈話鋒一轉,突然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接受你父親的提議?”
江捷一愣。
白日里,標王親口許諾:只要她同意與宋還旌徹底分開,留在平江城,他便立刻傳信給磐岳新王黑盾,并聯絡三合長老會,重議當年江捷被石壁除名的懲罰,恢復她瑯越族人的身份。
江捷看著顧妙靈,緩緩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不愿。”她說,“我如今能自由出入潦森,能時常回來探望父母,便已經知足了。至于那石壁上有沒有我的名字,對我來說,早就沒有那么重要了。”
顧妙靈聽罷,輕輕笑了起來。她抬起眼,與對面的李文淵對上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這間屋子里,小七天真單純,只想著湊熱鬧;江捷一片赤誠,不愿利用人心算計。唯有曾在風塵與暗殺中摸爬滾打過的顧妙靈和李文淵,能瞬間聽懂彼此話語里的弦外之音。
“你拒絕了不要緊,”顧妙靈看著江捷,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就算你不同意,這件事,在他面前也大有文章可做。”
李文淵瞬間領會了她的意思,忍不住輕笑出聲,贊賞地點了點頭:“你倒是比我多想了一層。”
江捷皺起了眉頭,目光在兩人之間狐疑地轉來轉去:“你們到底在打什么啞謎?”
顧妙靈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捷的手背,安撫地看著這個在感情上顯得有些遲鈍的主心骨。
“別問那么多了。”顧妙靈柔聲說道,“到時你只要聽我的,少說話、少露餡就好。我保證,那只鳥不僅飛不走,還會自己乖乖飛回你的籠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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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陵水城客棧,江捷還沒來得及和宋還旌說上一句話,顧妙靈便徑直走過去,將宋還旌叫到了走廊盡頭單談。
顧妙靈對他不繞彎子,單刀直入道:“前幾日標王已許諾,只要江捷離開你,他便會去重議石壁除名之事,讓她重新做回瑯越的郡主。但此事,她還沒有想好。”
宋還旌聞言,本該松一口氣,可心臟卻在一瞬間突地收緊。
豈不正是他長久以來步步籌劃的最終目的?
顧妙靈冷眼看著他,冷聲問:“你已經決意要放棄她了,是嗎?”
宋還旌看著顧妙靈,許諾道:“我會去勸她。”
一整個白天,顧妙靈、小七和李文淵都在隔壁進進出出地收拾行李,弄出不小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