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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裴如凇盡管閉著眼睛,還是感覺得到聞禪側頭注視他片刻,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過了好幾天,聞禪左等右等,遲遲沒等到西河縣的折子,倒等來了愁眉苦臉的京兆尹何大人。
沒見到長在她十步之內的裴如凇,何攸還問了一句:“駙馬今日忙著?”
聞禪想起最近突然開始早出晚歸的小白花,心里泛起一點難以言喻的滋味,潦草地點頭“嗯”了一聲,問道:“何公遇到什么煩心事了?”
何攸說起這個就嘆氣:“上回承蒙殿下指點,下官去找了楊縣令,誰知道他這個人……唉,說好聽點是耿直孤高,他說自己不是殿下的門客走狗,雖位卑官小,但絕不會任人驅使,哪怕殿下舉著公義的大旗,他也不會上殿下這條船。”
聞禪:“……”
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找事,早知道就應該讓長公主把他扔到西川去賣草帽。
何攸:“他還讓我勸殿下,既然知道私家水磨侵奪民利,就應該盡早主動毀去。至于河渠一事,他會向陛下上奏,但不會按照殿下的指示行事。”
“……知道了。”聞禪道,“有勞何公費心。此事拖延無益,楊廷英不愿意配合,找別的官員上奏也是一樣的。”
“下官遵命。”何攸覷著她的神情,略一躊躇,還是斟酌著勸道,“楊廷英是個軟硬不吃的死心眼,此人雖不能為殿下所用,但到底是忠義之士,行事上出不了大錯,只是仕途注定要比別人坎坷一些,殿下莫要同他一般計較。”
聞禪失笑:“怎么,何公還怕我惱羞成怒,回頭把他踢出京城嗎?”
何攸賠笑:“下官豈敢以小人之心度殿下之腹?楊廷英這得罪人的性子,若非殿下暗中庇護,他早該被貶到荒僻之地放羊去了。此人心中大約也知道殿下有招攬之意,故意說些難聽的話來討人嫌,下官只望殿下看在他清正守節的份上,不要因此誤會了他。”
想做一代賢臣、做有清名且活得長的好官,光有操守才干是完全不夠的,要么簡在帝心,要么家世過硬,再不濟也得有身在中樞、能說得上話的同僚朋友,這是官場上的保命符。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犯錯,要緊的是犯錯后能有個拉你一把的人。
楊廷英就屬于特別危險、靠山不夠硬都拉不動他的那種人,在何攸看來,他能得持明公主賞識已經是老天爺額外開恩了,可他非但不要,還敢跟公主對著嗆,簡直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何攸到底惜才,愿意為他在公主面前解釋兩句,換個心胸狹隘的,楊廷英在京中都未必能留到過年。
“姓楊的要能學到何公一半的通達透徹,現在起碼也能穿上緋袍了。”聞禪嘆道,“其實不管他也沒什么。先這樣吧,我再想想。”
當今皇帝仁慈,很少因言殺人,哪怕楊廷英真得罪了人,頂天了也就是貶到外地,運氣好的話,遇到大赦說不定還有回京起復的機會。
死倒是不會死,只是會妻離子散、一輩子郁郁不得志而已。
前世楊廷英算是結果很好的那些人之一,正因為他把“情義”和“職責”分得很清楚,所以沒有被舊事絆住腳步,這才是聞禪最希望看到的結局。
兩天后,長泰、國安等縣上奏通濟渠、白榆河、永業河附近私家磨坊與民爭水的折子遞到皇帝案頭,彈章直指持明公主、城陽長公主、關國公等多家貴戚,在朝廷引起軒然大波。次日持明公主主動上折請罪,皇帝于是下旨令毀去通濟渠、白榆河、永業河支流一切水磨。
如今持明公主剛在嘉運殿站穩腳跟,風頭正勁,突然出了這么一道折子,看起來似乎是有人故意要挫她的銳氣,反而令許多暗中觀望準備下手的人暫時按下了心思。而最得寵的公主既然都照旨遵行,其他王公貴族自忖在皇帝跟前沒那么大面子,也只得紛紛效仿,這條旨意竟然推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沒過幾天,很少開宴會的持明公主忽然在府中辦了場賞桂宴,規模頗大,請了不少官員家眷,楊廷英的妻子盧氏因出身高門,也在受邀之列。
當日宴席上,不少人都親眼看見盧夫人拜見公主,對誰都不冷不熱的持明公主一聽說她是楊廷英之妻時,態度陡然熱絡三分,不但屈尊與她攀談了很長一段時間,還夸贊楊廷英為官清正、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大家回去各自一琢磨,聯系前事,有心人便迅速回過味兒來:上回城陽長公主一事,是持明公主見義勇為,楊廷英出面彈劾;這回持明公主因水磨之事受累,偏偏楊廷英這個西河縣令沒有上折奏事——這不就說明楊廷英已經是持明公主這一邊的人了嗎?無怪乎公主對盧氏這個縣令之妻如此看重,原來是給她丈夫面子。
人們選擇性地遺忘了京兆尹何大人,在楊廷英完全沒那個意思的情況下,把他一腳踹進了持明公主的陣營。
這一晚裴如凇又以公務為由晚歸,聞禪帶著程玄來到廳堂前見客,晚風已有秋涼之意,青衣常服的文士像一竿瘦竹,朝她深深一揖:“下官西河縣令楊廷英,拜見殿下。”
聞禪倚坐在圈椅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十足十地傲慢冷淡,懶散地道:“真是稀客,竟然勞動楊縣令親自登門,有什么話,叫何攸何大人來傳一趟不就得了?”
楊廷英被她刺得面上發燙,腰快要彎進地里去了:“是下官無禮,冒犯殿下,請殿下恕罪。”
“我就是個泥捏的菩薩,也容不得你回回冒犯。”聞禪冷漠地道,“楊縣令,真把自己當盤菜了?覺得我給過你一次好臉色,你就能蹬鼻子上臉、跟我拿腔拿調起來了,是嗎?”
第32章
入伙
“下官不敢。”
楊廷英挑事是一把好手, 但道歉完全不在行,來來回回只有“恕罪”“不敢”這幾句車轱轆話,好比火上澆油, 除了讓聞禪更加不耐煩之外, 沒有產生任何正面效果。
聞禪今天的脾氣確實比平時要差點, 而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后, 又平添了三分怒火,不耐煩地道:“別廢話了,有正事嗎?沒話說就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楊廷英反倒被她問得一哽, 躊躇片刻,才低聲道:“下官……承蒙殿下抬愛。殿下金尊玉貴, 雅量高致,自然有無數賢才愿意投效門下, 供您驅使,下官不過是個微末小官,沒什么才學, 還經常得罪人, 只想安安穩穩地做好分內事, 賺得一家老小溫飽, 求殿下成全。”
“我干什么了?”聞禪冷冷反問,“楊縣令,我是耽誤你的公務還是克扣你的俸祿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用得著我來成全你嗎?”
流言殺人于無形, 聞禪不需要動手, 甚至不需要接觸他, 就可以把他變成許多人的眼中釘。楊廷英還是在外太久,對京中這些彎彎繞繞的手段缺乏防備, 他大概也沒想到聞禪會說翻臉就翻臉——說來奇怪,他明明只和這位殿下接觸過一回,卻對她有種毫無來由的信賴,好像腦海深處篤定了她不會真的把自己逼上絕路。
也正因如此,楊廷英才敢登門站在這里,抬頭對她直言:“下官知道殿下有的是辦法讓人低頭,此事因我而起,拙荊無辜,禍不及家人,還請殿下高抬貴手。”
聞禪忽然問了個不搭邊的問題:“下回我若還請你夫人來赴宴,你會讓她來嗎?”
持明公主在外風評一向是“手腕強硬”,但楊廷英覺得還可以加上“喜怒難測”和“心機深沉”,而且在她面前很難撒謊,但凡有一點掩飾動搖,都會被她抓住破綻,變成扎向自己的回頭箭。
他老老實實地答:“下官不知道,這要看她的意愿,如果她想見殿下的話,還是會來。”
“即使知道我是在用夫人脅迫你,還是任由她選擇嗎?”
“她和誰交游,同誰走得近,都是她的自由。”楊廷英道,“她是被下官所累,我若是恬不知恥地把過錯都推到她身上去,只為保全自己的名聲,也沒什么臉面自詡忠直,更無顏面對她了。”
聞禪若有所思,沉默了良久,淡淡一哂:“你也就這點還可稱道了。”
楊廷英:?
這到底是在夸他還是在罵他?
“既然今天你主動登門,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直接敞開來說,我確實有招攬之意,雖然你如今官位低些,但沒關系,日后總有飛黃騰達的時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