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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命天注定。葛金秋心里默默嘆息,無從求解時總是用玄學自我安慰。
轉而去說楊之玉的穿著:“你這身顯胖,大肥褲子大肥上衣的,顏色也愣,再說咋沒穿裙子?”
楊之玉心里一沉,她就知道,每次回家母親總得對自己的衣著品評一番。
葛金秋是多年老裁縫,年輕的時候因為手藝好,十里八鄉都慕名而來,后來又在家里辦班收學生學裁剪,之后又進了企業做工,但因適應不了工作環境,又辭職回家接些零碎活計。
從小葛金秋就教育她,穿衣服和做人一樣,規矩、整潔、協調、舒服。衣服不能亂穿,衣服是用來修飾人的,要顯出人身體的優勢,掩蓋缺陷劣勢。一件好衣服能將矮子襯得高大挺拔,能將胖子襯得優雅勻稱,能將瘦子襯得豐滿有型,能中和人不協調的比例。挑衣服時還要考慮膚色、發型等因素,同時也要注意搭配,基本上遵循“上緊下松,上松下緊”的原則。
比如,楊之玉今天穿了件香芋紫的 acne 寬松 t 恤,下身配了條淘寶 99 塊錢的黑色雪紡闊腿褲,以及 golden goose 白色做舊帆布鞋。
別管是不是名牌,這一身在葛金秋眼里是不協調的——要么你就上身不變,下身換件緊身牛仔褲,微喇的也行,但絕對不能闊腿,否則顯腫;要么下身不變,將上身的大 t 恤換成短小修身款,最好扎進褲子里,這樣可以凸顯腿長;顏色的話,香芋紫配牛仔藍、米白、淺灰這些淡色系會比較顯氣質,配純黑色會拉低香芋紫溫柔的意蘊,反而有些土味。
楊之玉回:“我開車嘛,怎么舒服怎么來,隨便穿的,再說開車穿裙子跑長途也不得勁啊!”
“你屁股大,屁股大的人穿裙子好看,你得多穿裙子!”
“哎好好好,我知道了。”
啊!好煩。
第9章 給我外孫女當女婿合格
開飯后,一家人圍坐在桌子邊,父親高興,拿出散白酒喝,楊之玉不讓,非要開自己帶過來的茅臺,說是領導嘉獎的,不要白不要。那是有一回她陪齊震見一個大作者,從公司倉庫拎了兩瓶茅臺,只喝了一瓶,齊震就讓她帶回去了,她還推辭說這么貴的酒留著您喝吧,齊震莞爾,說送你不虧。
楊之玉給姥姥和父親倒酒,小酒盞明晃晃的,楊明亮咂巴一口,表情如癡如醉,說這酒好喝有勁,姥姥竟然一口干了,說這酒還湊合吧。
葛金秋將粉條盛了一小碗,嘴里叨叨:“燉時間長了,這粉兒都斷了。”又將碗置于楊之玉一邊,繼續說:“東邊你大姑家的外甥回來祭祖了,你還記得他不?”
“誰啊?哪個大姑?”楊之玉沒往心里去,村里各種親緣關系太復雜,而且那個年代就近結婚的太多,一個村里的人不管從哪頭論都能攀上親戚。
“能有誰,就東邊的,她家那枝子就出了她妹一個能人,她那外甥你認識的,你小時候經常找人做作業。”
楊之玉夾著排骨的筷子一滯,很快云淡風輕道:“啊,他啊,是有這么個人,叫什么來著,我也記不清了。”
她把排骨咬進嘴里,吮吸裹在上面的濃稠湯汁,順便瞥了眼桌上眾人。
“好像叫什么舟……”葛金秋努力回憶,眉頭緊鎖。
“何諾舟啊?”楊之玉啃著排骨肉,含混說。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兒。”葛金秋面露喜色,眉眼上揚:“哎呦,這孩子長開了,高,壯實,丹鳳眼,高鼻梁,看著特別撐場面,一笑更好看,牙齒整齊還白……”
“媽,你看得真仔細。”楊之玉打斷,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媽喜歡的女婿,好不好看是次要,但必須得“高大壯”,覺得這樣帶出去撐場面,有氣勢,讓人瞧得起。
說實話,她不太懂老媽的邏輯,她家就是個普通農村人家,鄉里鄉親都知道誰家啥樣,都這么個水平,有什么可比的,“高大壯”確實有派頭,看著唬人,可若是傻了吧唧的,她可不要。
“太出挑了,小時候也沒見這孩子多出彩啊!”葛金秋意猶未盡。
姥姥忽然咕噥一句:“他家成分不好!”
楊之玉聞言抬頭,姥姥嘴里嚼著碎肉,目光定在餐桌上,剛才那句仿佛是她聽錯了。
母親也沒在意,只自顧說著:“人很有禮貌,在墳地的時候,特意過來打招呼,說是美國畢業的博士,人家還問你的情況呢!還記得你這個同學呢!咱也不差,我就和這個小舟說了,我說你在星城出版社當編輯,收入挺高,月工資過萬了,還排到了市郊的經濟適用房,領導挺賞識,過兩年能升職。”
楊之玉“嘖”了聲:“媽你說這些做什么?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咋啦,我說錯了嗎,我夸你犯法啊!有啥不能說的?又不是配不上!”
“哎……不是這個意思!就是你夸不到點子上……”楊之玉腦仁疼,和老媽溝通真費勁。
楊明亮打斷:“人家是來咱們縣搞科研的,不是來找對象的,你亂點什么鴛鴦!再說了,人孩子長得那么好,事業有成,估計早有對象了呢!”
“沒有,他爸說的,說在外國談了倆,都外國人,不合適分了,現在單著呢。我說挺好啊,咱中國人講究一個緣分,分了說明沒緣分,有緣才會到一起,我們小玉也單著呢!”
楊之玉默默吃飯,不再插話,內心擺爛了。她那高傲的自尊心,在沒見到成年何諾舟之前,就被老媽削去一半。
吃完飯收拾好,楊之玉陪著姥姥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家的沙發和她年紀一般大。粗麻布藝,很多位置都被坐塌了,爸爸手巧,又在家具廠工作,總能修好。但架不住時間太久了,里面的木質結構和彈簧都變性了,索性就不修了,由它去吧,反正現在也不常在老家住,無所謂了。沙發扶手的裹布開了線,被姥姥用三色毛線繡了花,粉的骨朵,黃的蕊芯,綠的莖蔓,纏纏繞繞,像真的從沙發里長出來一樣。
姥姥癡迷電視,經常對電視節目品頭論足,分析出一堆道道,雖然驢唇對不上馬嘴,但有時候也能蒙對。姥姥有時還和電視里的人對話,甚至會和領導們招手!
姥姥喜歡看七臺,讓楊之玉調到七臺,這個點七臺正在播放兩年前的一部紀錄片。七臺是軍事頻道,經常播放軍事題材的紀錄片,一播就連續播幾天。
一開始楊之玉沒在意,自己刷手機玩,后來姥姥拄著拐棍站起來,三步并兩步走到電視跟前,拿手點著屏幕,嗓門老大說:“就這小伙子,給我外孫女當女婿合格!”
楊之玉頓時來了精神,扭頭看過去,差點驚掉下巴。
電視紀錄片里正播放軍工材料的用途。
介紹人是這一領域的專家——他身穿白大褂,白大褂里是灰色襯衣,系了黑色領帶,無比質樸的黑白灰,在他身上演繹出了極致端正。
但也可能和衣服無關,只是因為他面相端正。
還有一排小字簡介:榮善衡,知行大學化學工程學院副教授。
風很大,從窗戶外吹來,帶著咸味,那是對面大海的味道。
榮善衡站在窗前,認真聽著主治醫師的囑告。
“……目前來看是穩定的,所以不用太擔心,不過老人家歲數大了,這種情況以后難免,你們多操心吧。”
“辛苦您了,趙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