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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就別客氣了,腦卒中很危險,這回幸虧送來的及時,我看該是和情緒激動有關。”
趙醫生回望四周,湊近問:“你這次回來,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
他笑笑,拍拍榮善衡肩膀:“那我就不提這茬兒。既然你回來了,就多陪陪你奶奶,別再讓她情緒上有大波動了。”
病床上榮老太太已經恢復意識,護工扶著她坐起來,靠在床頭。她見榮善衡大包小包的禮物,依舊面無喜色,哆哆嗦嗦問:“你不上課了,這時候回來?”
榮善衡撐起小桌子,打開買好的米粥和小菜,拿起勺子,舀一小勺要喂她。
她頭一偏,躲開了。
榮善衡輕嘆息:“奶奶,醫生說吃點東西有助于恢復,你要不想喝粥,想吃別的,我給你買去,或者我回家給你做好送來,總之你得吃飯。”
她嘴一撇:“這時候反倒教育起你奶奶了。我不吃,我早都氣飽了。”
榮善衡知道她在和自己置氣,卻也不先挑開話頭,只將粥碗輕放在小桌上,拿出買的刮痧板,喜笑顏開地說要給她展示一下自己的新技能。奶奶猶疑,他抓住機會,學著養生館老師教的手法,先抹油,再細刮。奶奶沒吃飯,不能刮太狠,只能先做個樣子。
其實,他回來的時候先去的奶奶家,保姆告訴他奶奶中風住院了,他心急如焚,卻也問了緣由,保姆只說程玫帶著兒子來過,之后老太太就發病了。
程玫是榮善衡的小姨,是他母親程瑾的堂妹,也是他的繼母,程玫與他父親榮愷的兒子榮子碩馬上要上高中。
保姆這么一說,榮善衡也猜到一二。
奶奶九十歲了,舊疾新病耗得她身子虛弱,長期臥床,但腦子不亂,邏輯清晰。
奶奶接過刮痧板,耷拉著眼皮問:“事情都發生四五個月了,你還瞞著我,我雖然老了,但我自己養大的孫子是什么人我還是有譜的。可你就是啥也不說,你爺爺生前的好友在星城是能找關系的,說不定就把這事情壓一壓,也不至于搞得滿城風雨……害你丟了工作。”
榮善衡握住奶奶手:“奶奶,你竟聽人瞎說,我沒丟工作呀,學校只是讓我先墊付賠償金,沒有免我的職,我還是老師!而且實驗室確實是我負責的,出了問題就算不是因我而起,那我也得負責任。還是奶奶好,相信我這次是背鍋,不是別的。放心吧,您孫子沒做虧心事。”
奶奶一臉哀戚:“可那是因為什么呢?好好的一個實驗室怎么說炸就炸了呢?”
“學校成立了調查組,對一些細節還在分析中,不過奶奶,咱身正不怕影子斜,會有好結果的,放心吧!”
奶奶抹淚:“小衡啊,你都這么大人了,我不信你不明白。程玫說網上的人都知道了,上周廠里開董事會,有幾個領導還特意提了你的事呢,你爸很生氣!你不知道,你爸也上年紀了,很多事情跟不上形勢,廠里幾個副手勸你爸,想讓你回來,有意讓你接班。可這個事情一出,影響了你的聲譽,怕是不好辦……”
榮善衡心中堵得慌,可終究不能解釋什么,只好安撫:“奶奶,網上的事也不用擔心,網絡就是跟風,等風頭過去就好了,估計現在都搜不著了呢!”
奶奶連續咳了幾嗓子,心生憐憫,也知道他一向沉得住氣,抓著他的手,語重心長道:“你放心,我立了遺囑,我手里的股權都給你,不給那兩個小王八蛋!”
榮善衡繼續端起碗,給她喂飯:“你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健健康康、樂樂呵呵的,就是偏向我了!”
榮老太太終于咯咯笑了兩聲,心里是真的心疼這個長孫,有爹有媽還不如那沒爹沒媽的,這是心結,不好解開。
“你別說,這刮痧板還挺好使……”老太太自己又往手臂上刮了下。
“奶奶,你先吃飯,吃完消消食,我再給你細致刮一刮!因為呀,餓著不能刮痧,吃飽了也不能刮痧,得不飽不餓刮了才有用呢!”
“你呀,從小就心細。這次怎么突然想到要給我刮痧呢?”
“聽一個朋友建議的。”
“女的朋友?”
榮善衡笑,點頭。
奶奶這下起了精神,握著他手:“那奇怪了,人家給個小建議你就采納,你倒是挺聽話!”
他有點羞澀,低頭說:“好的建議,當然要采納。”
奶奶心里明白,點到為止:“小衡啊,遇到喜歡的就膽子大點兒,問問人家姑娘,要是人家不同意也沒事,成年人談感情要坦坦蕩蕩的,沒什么大不了。”
榮善衡心里暖得慌,點頭說:“那我再試試。”
奶奶點頭:“成了就領回來,咱老家這地兒,有山有海有溫泉,山珍海味瓜果蔬菜管夠!”
榮善衡朗笑兩聲。
奶奶突然感慨:“這個月也不知怎么了,我老想你爺,你說離他祭日還遠呢,這老家伙老出來蹦跶干嘛?清明給他燒了多少紙了,還有金元寶,還嫌錢少啊!你等今晚我要再夢見他,我得好好跟他絮叨絮叨!”
榮善衡心里一揪,說奶奶您放心,我明天就去看看爺爺,好好跟他聊聊,問問他還缺啥!
奶奶吃完飯,又瞇了會午覺,醒來后,榮善衡陪著她在醫院小花園遛個小彎,回來給她刮痧了手臂和小腿,經絡和肌肉得到疏通,奶奶又睡了。
接下來的兩天,榮善衡細心照料著奶奶。他干活細致,方方面面想的周到,醫院配的護工也夸贊他孝順。只有一點,榮家有人來,他就出去,不見。
程玫來了三次,都沒見著他。他爸知道他回來了,卻連個招呼都不打,賭氣,更是連探望老母親也免了。
這也是榮善衡不喜歡回老家的原因,家庭關系復雜,親情淡漠,他想到就心寒。
第10章 像一件打滿補丁的破衣服
榮善衡的老家登海市是東部沿海重鎮,輕工業尤為繁盛,軸承、橡膠產業更是全球領先。榮善衡的爺爺曾是國營橡膠廠的技術工人,后來當到廠長,改革開放后企業改制,他和廠里幾個領導入股經營,改名榮耀橡膠公司,后又改為榮耀橡膠集團。
但好景不長,改制后的公司效益直線下滑,眼看快經營不下去了。此時,一直在公司銷售部門工作的兒子榮愷,迎難而上,帶著團隊探訪全國的橡膠企業,搞實地調查,做市場分析。
上世紀 80 年代后,汽車行業發展迅速,在一輛轎車的生命周期里,平均要換 5—7 次輪胎。榮愷團隊也終于找到了橡膠公司未來的發展方向,從做膠鞋雨衣這種日用品改做汽車輪胎,自此打開了銷路,事業蒸蒸日上,公司營利上漲,業務不斷擴大,還將市場鋪到東南亞。
爺爺退休后,能力過硬且作為長子的榮愷自然接管了董事長的職位。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榮善衡的家庭關系復雜起來。
自他記事起,就是跟著爺爺奶奶生活。
他的母親程瑾孕期出軌,和校友走到了一起,幾番糾結還是把他生下來,哺乳期一過,便與榮愷離了婚。
為一個早已不愛的男人生了孩子,對程瑾而言是痛苦的。榮家在傳宗接代上觀念傳統而保守,這讓天性自由奔放的她難以忍受,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憎惡榮家,厭惡這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