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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后,榮愷忙工作,榮善衡交由爺爺奶奶看顧,自己也另娶。繼母很快生了一個女兒,比他小三歲,名字叫榮凌云。
不過繼母的好景也不長,在與榮愷生活了十來年后,由于生不出兒子,加之她過度干預公司的事情,兩人鬧掰,也離婚了。榮愷給了她一大筆錢,女兒也跟了她,長大后學了金融,碩士畢業又回榮耀橡膠集團做高管。
榮善衡對母親沒什么概念,記得自己上小學的時候,程瑾不知為何,突然想開了,可能覺得對不起他,于是頻繁回登海來看他。每次都是以淚洗面,有一次他放學,她等在校門口抱著他哭了很久,說媽媽要去美國了,你別怪媽媽。榮善衡無法共情,只覺得其他小朋友詫異的眼光挺讓人尷尬的,只愣愣看著她,任由她抱著,胳膊都被她抱麻了。
榮善衡高考一結束,榮愷就娶了一直默默追求他多年的程瑾的堂妹程玫。程玫其實算不上是親堂妹,她是程瑾的嬸嬸和前夫的孩子,后改名程玫。
程玫性子溫順,說話做事極為體貼,和她相處過的人都說她好,說她是賢妻良母。而她對榮愷的愛更是溢于言表,是百依百順,是凡人拜神似的尊崇,她為榮愷生了兒子后便與他領了證,成為合法夫妻,一直過到現在。
在榮善衡眼中,父親母親是既陌生又奢侈的存在。他也說不清自己對父母的感情,母親曾厭惡他,父親一直不太待見他。
他就是個意外,而非愛情的結晶。
由于家庭的種種變故,榮善衡在對待男女感情方面,是退縮、保守的。
他的婚戀觀很矛盾。一是受他爺爺奶奶影響,很傳統,認為人要對自己的婚戀負責,談戀愛就要奔著結婚去,結了婚就不能說離婚,至少,婚內出軌是絕對不允許的。二是受父母影響,他父母婚姻失敗的現實給他潑了一大盆冷水,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會步他母親的后塵,對愛情不忠,或者愛著愛著就不愛了,最終破敗收場,辜負了對方。
其實,親友從他上大學的時候就給他介紹對象,但都不了了之,最長的只處了一個月,且都是女方先提的分手,人家背后指責他太過慢熱、思想保守,甚至……提不起性趣,一聊上床就嚇得縮縮,這年頭在這上面有潔癖,天知道是不是裝的。
后來,榮善衡干脆就不相親了,任別人說得天花亂墜,與他如何如何般配,他也不相了。
說來也奇怪,父親榮愷的性格是爽朗的,母親程瑾的性格也屬于外向型,可唯獨自己,既不像爸也不像媽,溫吞斂靜,不爭不搶。他奶奶小時候老說他,是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的主兒。
他尤其記得,小時候過年過節,自己就在各種家人之間“周旋”。
在老家和父親吃團圓飯,聊沒兩句就吵起來,榮愷說他不如妹妹和弟弟聽話,他也覺得自己真夠多余的。后來被母親接走去她家生活一段時間,看著母親和繼父以及她們的孩子,一家人其樂融融,又更覺得自己多余。
很長時間他都想不明白,當父母離婚,各自找了伴,重組了家庭,自己到底算什么呢?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的家,誰才是自己的家人呢?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件打滿補丁的破衣服,扔了也不可惜,沒人撿的。
“小玉看看,這個好,這大汗衫子質量好著呢!我當年給你媽縫的,特意去東塘大集找的老裁縫。”
姥姥一手夾著旱煙,一手抖開自己的“百寶箱”,其實就是一個紅布包袱,都是她“收藏”的“好東西”。
楊之玉伸展懶腰,感嘆這次終于不是從哪撿的鉛筆盒、圓珠筆、書包這些破爛兒了!
葛金秋瞟了眼,繼續踩縫紉機,邊踩邊說:“媽,這都什么年代了,這衣服后面有好幾個補丁呢,我都不穿了,她能要?”
姥姥面色不悅,楊之玉趕緊翻個面看看,確實有三四個補丁,這個年頭可是不常見了,有破邊的地方被彩色棉線縫上,還繡了花樣兒。
她趕緊安慰:“哎呦,姥姥,您手真巧!這補丁打得好啊!看來我媽手巧就是隨了您了,這衣服現在穿出去那叫時尚,叫潮!您知道 balenciaga 嗎?它們家最近的新款就長這樣!”
姥姥笑得假牙打顫:“什么嘎?哪旮瘩?”
楊之玉哈哈笑,順便把自己 t 恤一脫,將這件補丁衣服套上去。
姥姥夸她:“小玉這對胸脯子長得好!”
她朝姥姥吐吐舌頭,說沒看遺傳的誰嗎?誰娶到我算是享福了!
葛金秋說你不害臊我害臊!順帶瞅了眼楊之玉身上的衣服,別說,還真挺洋氣!
這一刻,她仿佛看見年輕時的自己,也是那樣,追著時髦走,后面跟著提溜錄音機穿著喇叭褲的小青年。她腳下更加用力,電動縫紉機的噪聲轟轟隆隆,幾下后,楊之玉要她扦的褲腳也扦好了,襯衣袖長也修短了,松了的扣子也訂好了,半身裙的腰圍也改合身了。
“有媽真好!”楊之玉一件一件捏著改好的衣服往身上試,諂媚地笑。
葛金秋心里美,面上依舊無表情,責備:“以后別瞎花錢買這么多衣服,最后還得讓我改,還不如我直接給你做呢!”
“哎呀,這不怕累著您嘛!”
楊之玉翻出她那件小香外套來穿,問:“媽,姥姥,這衣服咋樣?”
葛金秋里里外外摸摸看看,肩線、后背中線、袖籠、扣眼等都規整,料子也精致,“挺好,這件買得好,還算合我意。”
“那是,沒看花了我多少銀子。”
楊之玉自信,直往身上穿,蓋住了補丁汗衫,“這可是我的戰袍,能戰到我退休呢!”
葛金秋笑:“還戰袍,你要去戰誰啊?”
“當然是渣男!”
葛金秋白她一眼,問:“你這戰袍多少錢買的?”
楊之玉伸出五指,朝她晃晃:“這個價位。”
“五百啊?”
“個十百千萬!”
“啥?過萬了……”葛金秋瞪眼皺眉,不太敢相信,腦袋嗡嗡直響。
楊之玉當然知道老媽會不高興,心疼錢,但自己又忍不住和她分享買好衣服的喜悅,真是又懂事又賤兮兮。
“哎呀,媽,您不懂,這種衣服啊,已經不單純是衣服了,這穿的是一個身份,標志的是一個階層。讓·鮑德里亞就說過,商品有其符號價值,我們不僅要看到它的功用,更要看到它在社會化方面的作用,因為它展示著人的某種社會地位。再說了,也不是哪個白領能隨便買件香奈兒穿的,人靠衣裝馬靠鞍,就和買名包名表豪車豪宅一樣,不僅滿足了虛榮心,更是增添了自信的氣場,這是我奮斗成果的展現,對我工作相當重要。”
葛金秋哪管她說的謬論,只懟道:“我管你是什么齙牙說的,還是地包天說的,反正你要靠衣服找自信,那下輩子也找不著!當然了,你自己賺的錢愛咋花咋花,我也懶得管,我看花光了誰養你!”
“哎呀,我這叫花錢花在刀刃上。錢不是省出來的,是要付諸實踐去賺的,不花錢怎么有動力賺錢呀?我才不要誰養,我憑本事自己養自己!你就是摳,小時候過年給我買件新衣服都心疼錢,膽兒也小,當年要是投資開裁縫店,咱們家早發了!我還差香奈兒嗎?”
這話戳到葛金秋的痛處,她膽子小,不愛闖也不愛拼,更不羨慕發大財,習慣本分安生的日子,可閨女和她正相反。
葛金秋生氣,懶得和她理論,疊好了改過的衣服,又去扶姥姥上炕睡覺。